龙彦想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去催，只照常去老周棋屋，远远坐着，自己摆谱。他打他的，我摆我的，偶尔对上一眼，点点头，谁也不多话。
这种“不催”，是个姿态。我在告诉他：我请你是真心的，但我不逼你。棋盘上留一口气，棋盘外，也一样。
第四天一早，我刚进棋屋，他就把一局摆到了我面前。
“这局，”他说，“你看看。我昨晚想的，对付‘骄’的那个徒弟的招。”
我低头一看，是一盘针对何嘉嘉棋风的模拟。黑棋（代表何嘉嘉）凶狠抢空，白棋（龙彦）不跟他硬拼，专在他的“气口”上做文章，把他引到自己舒服的节奏里，再一举反杀。
“阿算，评一下。”
“此套针对何嘉嘉的‘引蛇出洞’战术，有效。宿主，龙彦已经‘备课’了。”
我抬起头，笑了：“龙老师，这是答应了？”
他“嗯”了一声，难得地，嘴角翘了那么一丝：“你那俩徒弟，我好奇。尤其是你说的‘骄’的那个——我还没见过，敢跟我叫板的娃娃。”
“他敢叫板全世界。”我乐，“你来了，有得热闹。”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合同，没有仪式，就一句“我好奇”，龙彦成了我棋队的教练。
当天，我就带他回了训练基地——一间我租下的小院子，平时何嘉嘉和沈一朗来上课的地方。
何嘉嘉先到。一进门，看见多了个生面孔，眼睛立刻警觉起来，像只护食的猫。
“赵老师，这谁啊？”他下巴一抬，打量龙彦。
“你新教练，龙老师。”我说，“以后你的死活题，他出；你的复盘，他讲。”
何嘉嘉上下扫了龙彦一遍——灰夹克，长头发，看着比他还像个学生。他鼻腔里轻哼一声：“就这？”
龙彦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有点像猎人看见猎物。
“就这。”他说，“来，我先考你一道题。中盘，你一条大龙被点三三掏了根，局部没活净，外边还有个大空没围。你选，救龙，还是围空？”
何嘉嘉想都没想：“救龙！龙是骨头，空是肉，骨头断了还下什么！”
“错。”龙彦说，“你骨头本来就硬，缺的是肉。外边那个空，比龙值钱。龙死一半，空围起来，你赢。龙救活了，空没了，你输。”
何嘉嘉愣住。这答案，跟他“猛就完了”的信条，针锋相对。
“我不信。”他嘴硬，“你下给我看。”
“下就下。”
沈一朗随后到了，规规矩矩喊了“师父”，又看看龙彦，轻声问：“这位是？”
“龙教练。”我说，“以后你的褚赢式特训，他接着带。他比我狠。”
沈一朗看龙彦的眼神，是尊敬的——这孩子，对一切“能者”都尊敬。可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份尊敬，要拿汗水换。
第一堂训练课，龙彦上的，是“挨打课”。
他让何嘉嘉和沈一朗，跟他各下了一盘指导棋。规则：他让两人各三子。
何嘉嘉这边，前半盘杀得风生水起，三子的优势被他扩到五六目。可中盘龙彦突然变脸，一连串“无理手”，把他节奏搅得稀碎。他越急越乱，最后反输两目。
输完，他眼睛红了，却硬是没哭，只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棋盘。
“知道你输哪儿了吗？”龙彦问。
“我……我中盘不该跟他缠。”
“不是不该缠，是缠的时候，你怕了。”龙彦点破他，“你凶，是嘴凶。真到刀口上，你怕丢那点优势。一怕，手就软。手软，棋就死。”
这话，戳到了何嘉嘉的疼处。他抬头看龙彦，第一次，没了那股子骄横，眼里是服，也是不服——服他的眼光，不服这结果。
沈一朗那边，输得更惨。龙彦的实战血虐，比我的褚赢式更“野”，更不讲理。一道死活，沈一朗按正解走，龙彦偏用最刁钻的应法，把他正解后面的变化全堵死。
“你的问题，”龙彦对他说，“是你太想‘走对’。棋盘上没有永远的对，只有活下来的对。你按谱走，对手不按谱来，你怎么办？”
沈一朗若有所思，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得会乱中求活。”
“对。会乱中求活，才叫会下棋。”
一堂课下来，两个徒弟，一个憋红了眼，一个沁透了汗。都叫苦不迭，可眼神里，都烧着一股子“再来”的火。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算，”等师徒三人歇下来，我悄悄说，“这下，我能喘口气了。”
“宿主，根据今日观察，龙彦的教学风格，与您的‘技法传授’形成互补。何嘉嘉的‘血性’与‘取舍’，沈一朗的‘乱中求活’，正被针对性激活。”它顿了顿，“另，您刚才笑得像卸了磨的驴。”
“滚。”
当晚，我破天荒没开电脑自训，没给徒弟复盘，没算胜率。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院里，看月亮。
龙彦在屋里，就着灯，给两个徒弟写训练计划。一笔一画，认真得不像个“野路子”。
我忽然想起下山前，扫地僧说的那句话——“下到你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棋盘上，还有没有别人的子。”
如今，我的棋盘上，多了两枚“别人的子”：一枚，叫何嘉嘉；一枚，叫沈一朗。如今，又多了第三枚——龙彦。
“阿算，我是不是，越来越不‘一个人’了？”
“宿主，这是好事。”它难得没呛我，“独狼赢小局，群狼赢大局。您要下的那盘大棋，本来就需要一伙人。”
“一伙人。”我重复，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起，训练步入正轨。龙彦主抓实战对抗，我抽出精力，专注自己的备战——下一届天元卫冕，以及，更远的名人战，俞晓阳那一关。
何嘉嘉和沈一朗，叫苦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
“赵老师！龙老师今天让我做了二十道死活，我脑子要炸了！”
“师父，龙教练说我的棋‘像算盘’，要我‘长出心眼’，可心眼怎么长啊……”
我听着，只笑，不替他们求情。
因为我知道，这俩孩子，正被一双完全不同的手，往“会下棋”的方向，推。龙彦给的，是我在兰因寺学的“人味儿”之外的另一种东西——是野性，是实战里滚出来的狠，是“棋盘上只有你和他，没有教科书”的孤勇。
而这，恰恰是他们走向大赛，最缺的一课。
“阿算，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第三阶段，‘破形’，进度更新。棋队成型，教练就位。下一站——”
“名人战？”
“不急。”我望着屋里伏案写计划的龙彦，又望望院中那两块被徒弟们摸得发亮的棋盘，“先让这俩小祖宗，在龙老师手里，脱层皮。”
夜风过院，棋子在檐下轻轻碰响。
我想，懒大师当年那块樟木棋盘，大概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间小院里，陪着一师、一教练、两徒弟，下出这么热闹的一盘棋。
而我赵冰封，终于，不再是那个一个人扛着所有棋的人了。
这感觉，不坏。
甚至，有点好。
一周后，训练基地的画风，彻底变了。
从前是我一个人，对着两个徒弟，又当爹又当妈又当陪练；如今是龙彦主训，我退居二线，只在关键时刻点拨。俩孩子的哀嚎，比从前响了一倍，可眼神，比从前亮了一倍。
何嘉嘉最先“破防”的，是死活量。龙彦一天给他二十道，做不完不许睡。他头两天哭丧着脸，第三天忽然较上劲了，半夜爬起来接着算。我在门外看见，心里暗笑——这小子，就是吃“激将”这一套。
“阿算，他这状态，怎么评？”
“何嘉嘉的‘傲’被龙彦转成了‘倔’。倔，比傲，耐久。”它说，“宿主，您当年在论坛当纪委，靠的也是这股倔。”
“少拿我比他。”
沈一朗的突破，在实战。龙彦不让他打谱，只让他天天跟自己“乱下”——没有定式，没有正解，怎么刁钻怎么来。他被虐得怀疑人生，可慢慢地，竟学会在不讲理的局面里，自己长出一个“理”来。
那天他复盘完，忽然冒出一句：“师父，我好像……不怕乱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热。这一句，比赢十盘棋都值钱。
而我自己的备战，也终于上了轨道。没了日常带训的拖累，我每天能匀出整块时间，跟阿算对练，钻研俞晓阳近年的棋谱。
“宿主，您近七日自训胜率，回升三个百分点。”阿算汇报，“精神熵，降至安全区间。”
“安全区间。”我失笑，“你这指标，起得跟体检报告似的。”
“准确地说，是棋手体检报告。”
龙彦跟我，也偶尔对上一局。不在棋屋，就在基地的小院里，月下，一壶茶，一副棋。他的野路子，跟我的“看形”碰在一处，常常擦出些意料之外的火花。
有一回，他忽然说：“你下棋，跟传闻里不一样。不狂。”
“狂给谁看？”我落子，“棋盘又不会鼓掌。”
他难得地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找龙彦，不只是找了个教练。是给自己，找了个能下到一块儿的对手，找个能在棋盘这盘大棋上，跟我并排落子的人。
下山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徒弟两枚，教练一枚，往后，还会有更多。时光，俞亮，俞晓阳，还有那位，只有时光能看见的南梁棋士——
他们，都在各自的棋盘上，等着呢。
而我赵冰封，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对着满盘黑白，自己跟自己较劲了。
这盘大棋，我才下了个中盘。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