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彦是踩着第四卷开篇的鼓点进的门。
那天我正在院里用懒大师送的二十一局樟木棋盘摆定式,院门“哐”地被推开,这老小子拎着个比他还高的战术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往石桌上一杵,开口就是一句:“赵天元,你这训练,野得没边了。”
我抬头瞅他:“哟,龙九段,您这‘野生九段’的‘野’字,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个头。”他把战术板往桌上一靠,“我看了你给嘉嘉和一朗排的课表——每天死活题两百道,对局十盘,复盘到半夜,赢了你赏一句‘还行’,输了你直接上‘褚赢式血虐’。这叫训练?这叫炼狱,还他娘的是没说明书的那种。”
阿算在我脑子里立刻接茬:“宿主,他说得对。本系统的‘血虐模块’确实缺乏阶段性目标拆解。”
我:“闭嘴,你是我这边的人。”
阿算:“……收到,宿主。但龙教练的‘系统模块’,本系统评估为更优。”
我呸了一声,转头跟龙彦说:“那你说说,什么叫有说明书的训练?”
龙彦把战术板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三张纸。第一张叫《月度能力雷达》,把棋手的算力、定式储备、中盘判断、官子精度、抗压波动、体能耐力,全画成了可量化的格子;第二张叫《周度突破清单》,每一周只攻一个短板,攻透了再换;第三张最吓人,叫《对局行为编码表》,把每一手棋按“计算深度、形势判断、情绪影响”标了号,复盘时对着号一条条揪。
我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半天,心里不得不服。
我这三年在兰因寺学的,是“看形”“读水”“破形”,是把自己从账房先生重装成一口井。这套东西对付顶尖高手够用,可拿来教两个半大孩子,确实像拿屠龙刀切葱花——不是不行,是太费孩子。
龙彦的训练,是把“变强”这件玄学的事,拆成了一格一格能打卡的台阶。
“你的法子,”我指了指那张雷达图,“补我的。”
“那我的法子,”龙彦一拍胸脯,“给你当底。”
于是从那天起,道场里就有了两套并行的训练。我这套,管“道”——死活、直觉、气势、那种褚赢附体般的不讲理的杀招;龙彦那套,管“术”——数据、节奏、短板、把每一分实力钉死在棋盘上。
何嘉嘉第一天就被训得嗷嗷叫。
这孩子骄纵惯了,天赋高得离谱,下棋凶得像下山的小豹子,输了不服赢了更不服。龙彦头一堂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让他做一套“定式储备扫描”,把他常用的三十七个定式按“理解深度”分级,结果三分之二被标红——“只会背,不会化”。
何嘉嘉当场就炸了:“我会下就行!管它化不化!”
龙彦眼皮都不抬:“行。那下一盘,我让你先摆出你觉得‘化’了的定式,我每一步都拆你一个局部,你接不住,就回去把标红的重新背到‘化’。”
那盘棋,龙彦用二间高夹起手,把何嘉嘉最得意的那个“大雪崩内势”活活拆成了散沙。何嘉嘉下到中盘,脸涨得通红,棋子一摔:“你欺负人!”
龙彦把棋子捡回来,摆正:“我不是欺负人,我是告诉你——你那些‘凶’,有一半是虚的。虚的,遇强就破。”
我在一旁没拦。这种事,我拦了反而坏事。当年我自己在兰因寺被懒大师收拾的时候,也没人拦——那叫“长记性”。
阿算适时补刀:“宿主,何嘉嘉当前抗压波动指数,比入学时高了一点七倍。但定式理解深度,三日来提升百分之十一。龙教练的标红战术,有效。”
我说:“你就不能挑点好听的说?”
阿算:“宿主,我是AI,不是捧哏。”
沈一朗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孩子我太熟了。当初被我血虐训练磨过一遍,哭过、崩过、怀疑过人生,可到底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那一种。龙彦的系统训练一上,他像终于等到了合手的兵器。
别的我不多说,就一件事:龙彦让他每天只攻一个短板。第一周攻“中盘形势判断”,沈一朗就死磕这个,每天十盘棋,盘盘复盘到“这一步你为什么这么看、你看到的形是什么”。
到第七天,他复盘时忽然抬头说:“龙老师,我好像……能看见‘水’了。”
龙彦一愣:“什么水?”
“就是,不用算,一眼能觉出来哪边实空在涨、哪边模样要漏。”沈一朗挠挠头,“赵老师以前说过,我没悟透。这两天按您那个《行为编码表》一条条抠,反倒抠明白了。”
我听着,心里那点得意藏不住。你瞧,这就是互补——我给的那口“井”的水,得靠龙彦的格子,才流得进孩子身体里。
阿算难得正经了一句:“宿主,系统训练与直觉训练,在此子身上形成了正反馈闭环。这是您当年在兰因寺走过的路,只是快了十倍。”
我轻轻“嗯”了一声。
训练最狠的是周末。龙彦排了“抗压日”:模拟大赛环境,空调开到最冷,围观的人故意吵,计时器卡到最后一秒才响。何嘉嘉在这种日子里哭过两回,沈一朗咬着牙没掉一滴。
有一回“抗压日”,何嘉嘉在官子阶段被我故意放出的一个“假先手”骗了,半目崩盘。他摔了笔,跑院子里蹲着不进来。
我端着杯茶过去,往他旁边一蹲:“哭完了?”
“没完。”他闷声。
“那接着哭,我等你。”我把茶递过去,“不过哭完你记着——今天这半目,是我要你输的。我不是赢你,是给你种个刺。下次再遇这种假先手,你脑子里这根刺一跳,就知道了。”
他吸了吸鼻子,接过茶:“赵老师,你坏。”
“我坏,才有龙彦来治我。”我指了指屋里那块战术板,“他治我,我治你们。一圈一圈的,这就叫江湖。”
说真的,龙彦这人,嘴毒、手狠、规矩死,可他看孩子的眼睛是热的。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趴在桌上改那三张表,给何嘉嘉的“抗压”格子里加了一行小字:“该生情绪阈值偏低,宜激不宜压,激后须立刻给台阶。”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这老小子,比我以为的,懂孩子。
阿算忽然说:“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小幅上升。情绪波动类型:欣慰。”
我:“……你这AI,越来越像我妈了。”
阿算:“职责所在。另外提醒您,明日为新一周,龙教练计划对您也做‘能力雷达’扫描。您准备好了吗?”
我:“扫就扫,我怕他?”
阿算:“根据历史数据,您上一次被‘系统量化’,是在兰因寺被懒大师用一色棋收官碾压。那次您的抗压波动指数,创了本系统记录。”
我:“……你能不能只报好听的?”
阿算:“不能。我是AI,不是捧哏。”
得,连它都学会用我的句式怼我了。
那一周结束,龙彦把三张表往我面前一摊:“赵天元,你这套‘褚赢式’,我认。可你得认我的——没有系统的野,是瞎野;没有野的系统,是死系统。咱俩凑一块儿,这俩孩子,够用了。”
我看着那三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纸,忽然想起懒大师那块樟木棋盘上,四道毛刺也从来不是齐的。
“成。”我伸手,跟他击了一掌,“那你管术,我管道。道术合一,送他们上路。”
院外头,何嘉嘉正绕着院子跑步,嘴里还骂骂咧咧;沈一朗在廊下打谱,头都不抬。
我笑了笑。
这训练,野得有边了。
可“有边”不等于“轻松”。第二周,龙彦把“月度能力雷达”摊开给我看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何嘉嘉的“官子精度”那一格,红得刺眼,像被人拿朱笔圈了三圈;沈一朗的“大龙处理”倒是爬到了黄区,可离“稳”还差着一截。
“急不来。”龙彦把表往我面前一推,“短板这东西,是长出来的,不是补出来的。你当年被懒大师磨,也不是一天成的吧?”
我点头。他说得对。我自己在兰因寺收官收到“读水”,那是整整一个冬天的功夫,是扫了无数遍山门、撒了无数盘残局才磨出来的。这俩孩子,才刚上路。
“那就慢慢来。”我说,“道术合一,急不得。”
阿算在脑子里补了一句:“宿主,根据进度曲线,何嘉嘉在‘情绪阈值’项目上,较前周提升百分之九。虽然绝对值仍偏低,但趋势向好。建议:继续以‘激后给台阶’策略施行。”
我:“你连我的教育方法都建模了?”
阿算:“职责所在。另外,沈一朗的‘中盘判断’上升趋势平稳,本周新突破一处:已能在对局进行至百手时,提前三十手预判对手大龙走向。该能力,与您‘看形’的初级表现一致。”
我听着,心里那点欣慰又冒了头。
这俩孩子,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火要压住虚焰,水要积出势头。龙彦的格子,正好给了火一个壶、给水一个渠。
那天傍晚,我独自在院里把樟木棋盘摆开,照着龙彦的雷达图,给自己也画了一张。画完一看,我的“短板”栏几乎全空,可“习惯”那栏被他圈了个大圈——天元起手。
“阿算,你说龙彦这人,算不算另一种‘懒大师’?”
阿算想了想:“二者区别在于:懒大师用‘不教’教你,龙教练用‘全教’教你。殊途同归,都是让您这类‘野路子’,长出规矩。”
我失笑:“你这AI,如今连比喻都学会了。”
阿算:“向宿主学习。另外提醒:明日‘抗压日’强度上调百分之二十,何嘉嘉预计会再哭一次。建议您备好纸巾,并准备好那句‘哭完记着’的台词。”
我:“……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阿算:“不能。我是AI,只对数据负责。数据显示:他每次哭完,次日定式理解深度平均涨百分之四。”
得,连孩子的眼泪都被它算成了生产力。
可你说怪不怪——被这么一套“野”加“系统”的折腾下来,道场里的气氛,反倒比从前我一个人带着血虐时,松快了许多。孩子们知道,输了不单是挨骂,还有一张表,清楚地告诉他们“你哪不行、怎么行”。
这种“看得见自己”的感觉,比我的毒舌管用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