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那边刚被摁下去,还没缓过劲来,老蒋的话题一转,跟甩鞭子似的,“啪”一声就抽到了刘湘身上。
“甫澄啊。”
老蒋的语气亲热得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刘湘是多少年的把兄弟。冯诺在旁边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蒋叫人名字的时候有个特点,叫得越亲,后面跟的话就越要命。昨天叫“冯诺来了”,半夜就给拎官邸去了。刚才叫“李长官”,十六个炮兵团砸下来了。现在叫“甫澄”,刘湘怕是要遭重。
刘湘本来是低着头的。
他从会议开始就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恨不得跟地砖融为一体。那姿势冯诺太熟悉了,老电影里躲债的人都这样——缩小身体,放轻呼吸,最好让所有人都别注意到自己。刚才老蒋说桂军的时候,刘湘还偷偷松了口气,心说先收拾广西佬,我四川离得远,怎么着也是后面的事。
他万万没想到,老蒋的枪口调转得这么快。桂军那边还尸骨未寒呢,这枪已经顶到川军脑门上了。
“甫澄啊,你现在总领四川军务,川军的枪械都统一了吧。”老蒋说。
这话问得看似寻常,实则阴险。川军枪械统一?统一个屁。四川那个地方,大大小小几十股势力,刘湘名义上是省主席,实际上能直接指挥的部队也就他自己那几师人。什么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杨森,谁手里的枪不比嘴里的牙还多?你问刘湘“枪械都统一了吧”,那不是明知故问吗?可你要是真敢说“没统一”,好,那你就是承认自己这个省主席不称职,连四川都管不住。你要是硬着头皮说“统一了”,那后面有什么安排,你可就都得接着。
刘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针扎了脚心。
“请委员长指示。”他说。
冯诺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刘湘这人太有意思了。他不说“是”,不说“不是”,也不诉苦,直接把球踢回去。“请委员长指示”——我什么都不说,你说吧。你说什么我听着,反正我不先表态。
老蒋似乎早就料到刘湘会来这一手,笑眯眯地往下接:“桂军十六个独立炮兵团,你们川军也不能落后。同样十六个。有没有信心?”
刘湘的喉咙动了动,像吞了只苍蝇。
十六个炮兵团。桂军十六个,川军也十六个。你他妈当炮兵团是种地呢?春天撒一把种子,秋天就长出来了?广西穷,四川就富了?四川是比广西好一点,可那钱都花在什么上了?养兵、打仗、防人。四川一年能打几场内战,你知道吗?光他妈的剿匪治安就够喝一壶的。你让我一年搞十六个炮兵团?我还想问你南京要钱呢!
刘湘心里骂了八百句,脸上还得端着,嘴唇动了动:“委员长,四川……”
“困难肯定是有的。”老蒋直接打断。
冯诺心说,开始了。这招他刚才对付李宗仁的时候用过,现在原样复制,连语气词都没改。打断你说话,不给你诉苦的机会,先用“困难肯定有”把话头堵死,然后塞给你一个更大的目标,让你之前想说的话全变成废话。
“但是时不我待啊。”老蒋语气沉重,眼神里透出民族危亡的忧思,“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你们一定要克服。”
“我……”刘湘张了张嘴。
老蒋又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用说了:“另外,川军还应该组建一支航空旅,策应四方。一年的时间。”
刘湘眼睛瞪得溜圆。
航空旅!
十六个炮兵团已经够离谱了,你还要我搞航空旅?一年时间?飞机从哪儿来?飞行员从哪儿来?地勤从哪儿来?航空燃料从哪儿来?四川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几条,你让我建航空旅?我他妈上哪儿给你弄机场去?在刘文辉家里修跑道吗?
刘湘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整颗的柠檬,嚼不动,咽不下,还不敢吐。冯诺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说实话,他觉得自己今天就是来看戏的。龙云也看戏,冯玉祥也看戏,只是大家看的戏码不同。现在这场戏叫“老蒋宰猪”,先拉一头摁在案板上,再拉另一头。
刘湘到底还是想争辩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委员长,四川的情况……”
“甫澄啊。”老蒋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是国家栋梁,川军是抗日劲旅。中央相信你的能力。有困难,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但目标不能降。十六个炮兵团,一个航空旅,这是底线。你回去好好筹备,年底之前把方案报上来。”
刘湘感觉自己的舌头被胶水粘住了。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来。老蒋每一句话都把他往墙角里逼。什么“有困难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说得比唱的都好听。真提出来你解决吗?要钱,你给吗?要装备,你给吗?要训练,你给吗?你自己中央军的炮兵还没补齐呢。你让我“回去筹备”,我筹备个鬼!
刘湘慢慢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会场,就不是来讲道理的。老蒋定了调子,就是扩军,就是给地方派任务。谁反对谁就是卖国贼,谁做不到谁就是不抗日。这顶大帽子悬在每个人头顶上,随时可以扣下来,压得你抬不起头。
冯玉祥在一旁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他没有看刘湘,也没有看老蒋,就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仿佛茶杯上开出了花。冯诺注意到阎锡山的手在桌面下轻轻地来回搓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这位山西老抠平时稳得跟山似的,今天也有点坐不住了。按照老蒋这个顺序,桂军、川军都派了活,滇军、晋绥军、西北军还能跑得掉?
果然,老蒋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龙云。
“龙主席。”
龙云正端着一杯茶,听到这一声,手轻轻抖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荡了个圈。他刚才还在暗自庆幸,心说云南隔着几千里地,老蒋怎么着也得先收拾完近处的再说。没想到老蒋根本不按距离出牌,从广西跳到四川,从四川直接就蹦到云南来了。
“十六个炮兵团,说好了啊。”老蒋说。
就这一句。
没有问“有没有信心”,没有说“有困难提出来”,更没有给龙云留任何开口的机会。说完就完了,像在菜市场买菜,手指一点:“这捆菜,我要了。”然后扭头看下一家。
龙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老蒋已经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何应钦低声说了句什么。龙云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人当街抢了钱包却找不到巡警的倒霉蛋。他张着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像是想从旁人那里讨个说法。可李宗仁面色铁青,正跟自己怄气;刘湘低着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冯玉祥望着天花板数灯;阎锡山在桌下搓手,搓得跟要生火似的。没人看他。
龙云又去看冯诺。
冯诺正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喝,目光透过杯沿跟龙云对上了。那眼神里竟带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龙云看懂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放下茶杯,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响。
十六个炮兵团。你当这是下聘礼呢,说多少就多少?云南那破地方,出产是有些,大烟、铜矿、茶叶,可那钱能干多少事?滇军自己的装备都七拼八凑,你让我十六个炮兵团?我上哪儿给你弄十六门炮都费劲!
龙云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可他到底是老江湖了,心里再怒,面上还是稳住了。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朝老蒋点了点头,那意思似乎是“收到”了。但冯诺看得真切,龙云点头的时候,下巴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吱响。
事情还没完。
老蒋跟何应钦嘀咕完,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到了阎锡山身上。阎锡山已经不搓手了。他抬起头来,跟老蒋对视。这俩人也是多年的老对手了,彼此太熟悉。阎锡山不等老蒋开口,先发制人:“委员长,山西的情况,您清楚。太原兵工厂的底子还在,炮兵团的事情,山西自己想办法。”
老蒋笑了:“百川兄爽快。不过,中央的要求也不低。山西要出十二个炮兵团,另外组建两个山地炮兵旅。晋绥军常年驻防山区,山地作战有经验,这是你们的强项。”
阎锡山眼角跳了跳,脸上的笑却纹丝不动:“好。”
就这么一个字,干脆得让所有人都侧目。冯玉祥都忍不住看了阎锡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冯诺心里却明白,阎锡山是看清楚了局势,与其讨价还价被当众驳斥,不如先把话应下来,回去再想办法磨。山西有兵工厂,有煤炭,有基础,十二个炮兵团虽然困难,但比桂军川军滇军的处境还是好不少。阎锡山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焕章兄。”老蒋看向冯玉祥。
冯玉祥放下茶杯,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我知道,轮也轮到我了。委员长,您给个话吧,我西北军能出多少。”
老蒋说:“西北军兵力分散,眼下主要是休整和补充。炮兵团就暂定十个,不过要重点编练两个骑兵师,配合东北方向的防务。”
冯玉祥一听“骑兵师”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西北军骑兵是老本行了,冯玉祥手下骑兵不少,只是装备和军饷一直紧巴巴。他琢磨了一下,十个炮兵团虽然也不轻松,但骑兵师这事他本来就想干。便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着。”
老蒋很满意,目光终于移到了冯诺身上。
冯诺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他知道自己的份子躲不掉,而且以山东的工业和军工实力,他要是推脱,老蒋当场就能把他架到火上烤熟。所以他不等老蒋开口,自己先站了起来。
“委员长,鲁豫的底子,委员长知道。我们不多说,鲁豫自己扩。炮兵团、重炮师,鲁豫会根据自身情况来办。既然要抗日,该有的家当一样不会少。方案我回去就做。”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没把具体数字钉死在老蒋的案板上。冯玉祥看了冯诺一眼,那眼神里有佩服,也有点酸。人家山东兵工厂一年能造多少炮?你西北军连炮弹都得省着用。人比人气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