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的表态刚说完，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他那几句话。自己扩，不用中央操心——这话说起来轻松，可在座的人谁不知道，全国能说这话的，也就只有冯诺一个。山东的兵工厂日夜开工，大炮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气。别的省想扩军，得先看财政、看装备、看外购渠道，冯诺呢？他只要看库存。
山东现在一个月能产六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六十门什么概念？一个标准重炮师的全部主战装备，两个月就齐活。这还不是满负荷运转的状态。冯诺心里有本账，真要是放开手干，山东的工业产能还能往上再窜一截。烟台的坦克生产线，一个月下线二十辆霞飞坦克。再加上第一条仿制p12的飞机生产线已经开始试生产，全部零件本地制造，连发动机都不求人。
这是什么？这是底气。李宗仁要十六个炮兵团，愁得脸都绿了。刘湘多一个航空旅，差点没背过气去。龙云直接被一句“十六个团说好了啊”给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对冯诺来说，这些东西也就那么回事。独立炮兵团？鲁豫的部队压根不搞那玩意。为什么？因为每个师的师属炮团已经装备了十二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三个步兵团各有各的炮兵营，每营十二门105炮。你算算，一个师的火力就已经顶得上别人好几个独立炮团了。再加什么独立炮兵团，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所以冯诺说自己扩军，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他是真觉得这根本不算个事。老蒋要扩军，行啊，你扩你的，我扩我的，咱俩井水不犯河水。鲁豫兵强马壮，兵工厂日夜不停，卡车、大炮、飞机，要什么有什么。你跟我要态度，我给你态度；你跟我要方案，我回去给你写方案。就这么简单。
可老蒋是能让冯诺这么好过的人吗？
冯诺刚一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乎，老蒋就开口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脸上的表情也依然诚恳，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好的砝码，精准地往天平上码。
“鲁豫未来的重心，不是扩军，是继续推进工业化。”老蒋说，“所以这次第五集团军维持现有编制，不再进行扩军了。”
这话一落地，会议厅里的空气都变了味。
李宗仁猛地抬起头来。刘湘也跟着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射向冯诺，那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几乎要凝成实质。什么玩意？昨天你们到底聊什么了？怎么桂军川军滇军都被逼着扩军，你冯诺反而“维持现有编制”？老蒋什么时候转性了？他这是什么意思？给冯诺开后门？还是冯诺跟老蒋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冯诺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也没料到老蒋会来这一手。
不用扩军？你当这是照顾我？你当这是优待？扯淡！冯诺脑子转得飞快，片刻之间就把这背后的算盘拨拉清楚了。他冯诺缺的是编制吗？不是。第五集团军嫡系十八个师外加三个骑兵师，早就齐装满员了。不扩军，对他来说一点损失都没有，反而省了不少麻烦。可老蒋这么一宣布，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给冯诺盖了个“特殊待遇”的戳。你冯诺不扩军，是因为你够强了。其他人都要扩，就你不用。你们说说，凭什么？这不明摆着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传到外面去，就是他冯诺跟中央达成了默契，中央特别照顾鲁豫，而其他各派势力就得勒紧裤腰带给日本人准备炮弹。
好一个“维持现有编制”。一句话就把冯诺放到了所有地方势力的对立面。
冯诺心里骂得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保持平静。他甚至还得朝老蒋微微点一下头，表示服从安排。这戏，他得陪着演下去。现在翻脸？那正好中了老蒋的圈套。他要是当众跳出来争“我要扩军”，那就等于给了老蒋一个“冯诺不听中央号令”的话柄。他要是默不作声，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跟老蒋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左右都是坑。
李宗仁还在看冯诺，那眼神里的狐疑浓得化不开。刘湘也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脸上写满了“冯老弟你不地道”的表情。冯诺没办法，只能回以一个“我也很意外”的苦笑。不知道李宗仁信了几分，反正刘湘是把头转回去了。
唯独阎锡山平静。
老蒋说鲁豫不扩军的时候，阎锡山连眼皮都没跳一下。他甚至端起茶来，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那派头，跟这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在同一个节奏上。冯诺用眼角余光扫到了，心说还是阎老西坐得住。山西有兵工厂，有基础的炮兵底子，老蒋给他派的活虽然也不轻，但阎锡山清楚自己的家底能应付。旁人以为他愁眉不展，心里指不定多稳当呢。十二个炮兵团？对别的省来说是要老命，对山西来说，咬着牙也能凑出来。更何况，他太原兵工厂的产量，也不是摆设。
阎锡山又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沿看着老蒋，心里盘算着等散会之后怎么跟何应钦再磨一磨，把期限往后拖一拖，最好能把装备标准也稍微降一降。什么105口径，75也凑合能用嘛。这仗又不一定真打起来，先糊弄过去再说。
他正喝着茶，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然后老蒋说话了。
“现在，桂军十六个，川军十六个，滇军十六个，晋绥军三十二个……”
“噗——”
阎锡山一口茶喷了出来。
那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淡褐色的弧线，精准地浇在了他面前的文件上，还有几滴溅到了旁边何应钦的袖口上。会议厅里所有人都被这一下惊着了，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冯玉祥离得近，被呛了一鼻子茶叶味，一个劲地扇风。张学良赶紧侧了侧身子，避开那片水雾。
阎锡山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气的。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半空的茶杯，胳膊僵在半空，茶杯里的水还在晃荡。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蒋，那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不敢相信。
“什么？什么三十二个？不是十二个吗？”阎锡山声音都变了调，平时的从容和圆滑全没了，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
老蒋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表情。他甚至拿出了一份文件，不慌不忙地翻开，指着一行字说：“百川兄，没错啊。是十二个，加上你原来的二十个，三十二个不多不少啊。”
阎锡山的嘴张了张，又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原来的二十个。
是了。山西的炮兵家底，阎锡山比谁都清楚。太原兵工厂早几年造了不少山炮和野炮，加上从日本买的一部分，晋绥军的独立炮兵团算下来有二十个左右。可那些炮兵团是什么编制？装备的是什么口径？说句难听的，大部分还停留在山炮、野炮的水平上，能称得上重炮的没几门。你老蒋现在把这二十个团也算进去，那我原有的老底子就成了一块垫脚石，而你新派给我的十二个团，就成了压在这上面的新债。
三十二个独立炮兵团。全国没有一个省有这么多。老蒋，你不如直接说让我阎锡山把山西卖了。
“委员长，这……这账不能这么算啊！”阎锡山急了，也不顾什么仪态了，茶杯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一片，“我那些炮兵团，都是山炮野炮，跟中央要求的重炮团不是一回事。你让我用那些凑数，那成什么了？那不成拉壮丁了吗？”
老蒋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等阎锡山说完了，才慢慢道：“百川兄，你的炮兵团也是国家军队的一部分嘛。国家的炮兵，不分你我是吧。我为什么将你的炮兵团算进去？因为我看得起你。晋绥军的炮兵底子是全国最好的，这是事实。现在把你原有的二十个团整训升级，新扩十二个团，加起来三十二个，这个目标对山西来说，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升级”两个字，说得轻巧。冯诺听得都想笑。把二十个山炮团升级成重炮团？那意味着全部的装备要换，训练要改，人员要重新编制。花的钱比新建一个团还多。老蒋这是把阎锡山往死里逼。
阎锡山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冯诺认识他以来，这位山西王永远是从容不迫的，跟谁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眼睛眯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可现在，弥勒佛破功了。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委员长——”阎锡山还想争。
“百川兄。”老蒋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坚决，“你们山西的兵工厂，也要为全国抗日做贡献。中央不跟你计较谁多谁少，三十二个团的目标，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日本人可是有重炮集团的，我们要是连炮都不够，拿什么跟人家拼？”
阎锡山被噎得哑口无言。这大帽子扣得严丝合缝。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不抗日。你要是讨价还价，你就是心存私念。老蒋这一手，跟对李宗仁、刘湘、龙云用的还是同一套拳法，只是打得更重、更狠。
冯玉祥在旁边听着，竟然嗤地笑了一声。他这一笑，阎锡山刚好听见，顿时脸色更难看了。冯玉祥也不掩饰，大嘴一咧：“百川兄，三十二个就三十二个嘛，你山西有钱，怕什么。”
阎锡山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冯诺看戏看到现在，忽然有点同情阎锡山了。可这同情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心里明白，老蒋今天的刀，迟早也会落到自己身上。“鲁豫不扩军”的好处还没焐热，他还得防着后面的招。
这哪是编遣会议，这分明是老蒋的杀猪宴。那头猪养得越肥，下刀越快。阎锡山在山西攒了那么多炮兵团，现在全成了老蒋嘴里的肥肉。
冯诺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
真他娘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