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号,上午,八点整。
本溪的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灰蒙蒙的,像是没睡醒。
矿区,静了。
一夜的暴动,结束了。
昨天夜里还是喊杀声、惨叫声,搅成一锅粥。
现在,全没了。
只剩下风,刮过井架,发出“呜呜”的响。
还有高炉那边,机器还在转。
“轰隆,轰隆。”
没人去关。
也没人顾得上关。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死的,伤的,都有。
血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把煤渣子都泡透了。
几个工人蹲在墙角,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这矿上的日本人,其实不算多。
矿警队,一百多号人。
说是矿警,其实是日本国内征召过来的返乡军人。
在军队里待过,打过仗,受过训。
拿的是枪,穿的是统一制服。
矿上剩下的,还有二百多号人。
什么职员、技师、账房、监工——
这些,全是中国人。
日本人,总共就是矿警队那一百多。
所以,昨天夜里暴动一起,最要紧的不是别的。
是机枪。
矿警队有两挺机枪,架在矿警队驻地的房顶上。
那玩意儿要是响起来,对着手无寸铁的工人一扫,就是一片。
但是,陈先生他们先动了。
暴动刚起,工人还在喊,陈先生带着十几个地下党,没往人堆里冲,直接摸向了矿警队。
他们是矿上的维修工,路熟,人也熟。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摸掉了。
房顶上的机枪没来得及架起来,就被控制了。
机枪一到手,矿警队就成了没牙的狗。
所以,这一夜,工人和矿工的伤亡并不算大。
死的伤的,加起来,几十号。
要是机枪没控制住,这个数,得翻十倍。
至于那些人?
一百多个矿警,有的在混乱里被乱棍打死了。
工人憋着十几年的火,一爆发,收不住。
镐、锹、木棍、石头,什么顺手用什么。
有的被堵在屋里,往矿井那边拖。
到了井口,喊一声,直接扔下去。
几百米深的矿井,黑黢黢的,掉下去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还有的被拖到了高炉那边。
高炉里火还烧得正旺,红通通的,铁水翻滚。
人往里一扔——
连个声响都没剩下。
临死前,叫。
惨叫。
但是那叫声里面,不是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不该来中国。
不是后悔自己不该欺负人。
是痛恨。
恨这些他们眼里低贱的人,居然敢反抗。
恨自己居然会死在这么个地方。
死到临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
夜过去了。
该死的死了。
该跑的没跑掉。
矿区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但是,赢了之后呢?
空地上,工人越聚越多。
矿工、钢铁厂的工人、搬运工、杂役——
男男女女,几千号人,黑压压地聚在一块儿。
刚暴动的时候,一个个红着眼往前冲。
现在,肾上腺素退了。
劲儿,泄了。
有人手还在抖。
有人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发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不怕日本人了。
但是他们怕以后。
矿是拿下来了。
然后呢?
日本人会不会再回来?
关东军会不会派兵?
矿上的工钱谁发?
锅里的粮食还能吃几天?
谁来管他们?
谁来领头?
他们现在连个领头的都没有。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小声议论。
“这,这往后咋办?”
“不知道。”
“日本人要是回来,咱们咋办?”
“要不跑吧?”
“往哪儿跑?”
“家都在这儿。”
议论声越来越乱。
人心也开始浮动。
打赢了,不代表就活了。
暴动只是开了个头。
往后的路,比暴动还难走。
而在矿区边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
灯亮着。
屋子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块儿。
有的穿着维修工的褂子。
有的身上还沾着煤渣。
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渗着血。
都是地下党。
陈先生站在屋子中间。
他三十来岁,瘦,脸上有一道昨天夜里被划出来的口子。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开口了。
“同志们。”
“都到齐了?”
“到齐了。”
“一夜了,大家都没合眼。”
“但是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他顿了顿。
“暴动是成功了。”
“可是成功之后怎么办?”
“这个,比暴动要紧。”
他侧过身,看向坐在桌子旁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手上全是机油和老茧。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维修工。
但是他的眼睛亮,沉稳。
刘师傅。
“现在。”
陈先生说。
“请党支部书记刘杰明同志,给大家分配任务。”
刘杰明就是刘师傅。
三十五岁,党员。
他原本不在东北。
他是上海的地下党。
在上海干了很多年。
后来,老蒋在上海大肆搜捕共产党人。
上海的地下党组织被捣毁了。
同志死的死,抓的抓。
刘杰明是侥幸逃出来的。
组织上让他北上。
他就一路往北,到了本溪。
化名刘师傅,在矿上当了个维修工。
一潜伏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他看着日本人在矿上作威作福。
看着劳工被鞭打,被折磨,被弄死。
他心里急。
但是他不能动。
没有中央的指示,他只能等。
现在,刘杰明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屋里的十几个同志。
“同志们。”
“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我知道大家昨天夜里很英勇。”
“矿拿下来了,那些人也收拾了。”
“但是,这只是阶段性的成功。”
他压低声音。
“中央那边,出事了。”
屋里的人都绷紧了。
“苏区,第三次反围剿。”
“本来我们有红军,有根据地。”
“但是,党内部分同志手握权力,错误指挥。”
“仗打输了。”
“苏区被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捣毁了。”
屋子里一片沉默。
有人攥紧了拳头。
“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党中央的指示了。”
“中央现在怎么样了,我们不知道。”
“组织还在不在,我们也不知道。”
“按道理,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潜伏。”
“隐藏身份,等待时机,等中央联系我们。”
“但是,昨夜的暴动来得太突然了。”
“我们只能顺势而为。”
“现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可是这个成功能维持多久?”
陈先生在旁边开口了。
他是党支部的对外联络员。
外面的消息都经他的手。
“我说一下外面的情况。”
“目前,关东军的主力在吉林。”
“东北军和关东军在吉辽边境对峙。”
“决战还没有爆发。”
“但是,根据吉林的同志传过来的情报——”
“连、排一级的小规模战斗一直没断。”
“今天你摸我一个哨。”
“明天我打你一个伏击。”
“但是双方都很克制。”
“没有大张旗鼓全面开战。”
刘杰明点了点头。
“陈先生说得不错。”
“所以,目前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关东军顾不上本溪。”
“他们的主力在吉林,盯着东北军。”
“短时间内不会派兵过来。”
屋里一个看起来像矿工的同志忍不住问了。
“刘书记。”
“那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是继续领导工人吗?”
“矿都拿下来了,我们是不是该公开组织工农政权?”
刘杰明摇了摇头。
“不不不。”
“我们还是应该继续潜伏。”
“为什么?”
“因为,我们对外面的情报了解得太少了。”
“关东军什么情况,我们只知道大概。”
“东北军什么态度,我们不知道。”
“东北军对我们党是什么态度?”
“他们容不容得下我们?”
“这些全不清楚。”
“我们现在主动暴露身份,不明智。”
“手里没有兵,没有枪,没有外援。”
“矿上的工人虽然暴动了,但是没有组织,没有训练。”
“真要是关东军或者东北军开过来——”
“我们拿什么守?”
“再打一次昨夜的仗?”
“昨夜是出其不意。”
“再来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杰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屋里的人,然后开始安排。
“同志们,我们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下面,我做如下安排。”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潜伏。”
“我们的身份不能主动暴露。”
“不能公开打出党的旗号。”
“陈先生还有我,会在暗处稳住局面。”
“其他人各回各的岗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维修工还去修机器。”
“矿工还去看着矿井。”
“让外人看起来,矿上虽然乱,但还在正常运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稳住工人情绪。”
“现在工人心里慌,没底。”
“不能让他们乱。”
“也不能让他们散了。”
“各班组的同志下去,和工人待在一起。”
“他们问什么,我们心里要有数。”
“告诉他们,矿上的粮食先统一管起来,大家都有饭吃。”
“如果局势真的恶化了——”
“必要的时候,可以提议让工人疏散。”
“愿意回家的,让他们回家。”
“愿意拖家带口走的,帮他们安排。”
“不能让工人留在这儿白白送死。”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继续待命。”
“陈先生。”
“哎。”
“你尽快和吉林的同志取得联络。”
“把这里的情况,暴动、矿警、工人、我们现在的处境——”
“全部传递出去。”
“问问吉林那边能不能给我们指示。”
“如果能联系上中央,更好。”
“让组织知道本溪发生了什么。”
“也让组织给我们指一条路。”
“还有一件事。”
刘杰明补充道。
“矿上的矿警尸体,还有日本人的尸体,尽快处理。”
“矿井、高炉,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俘虏的中国籍职员,集中起来看管好。”
“愿意跟着我们的,给他们一条活路。”
“心里还向着日本人的,先关着,别让他们出去报信。”
他说完,看着屋里的人。
“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好。”
“都行动吧。”
十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接一个走出小屋,融进矿区里。
陈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杰明。
“老刘。”
“嗯?”
“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刘杰明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墙上那张被烟熏黑的地图。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不对,不是现在能说的。”
“但是老五不能白死。”
“工人不能白暴动。”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去。”
陈先生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去了。
小屋里,剩下刘杰明一个人。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外面,空地上,工人还是黑压压地聚着。
但是有地下党混进去之后,议论声小了一些。
远处,山里面,一支穿着灰军装的队伍,还在一步一步往本溪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