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沟里钻出来,带着霜气,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
六三五团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山道上小跑。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气声,枪托磕在背包上的闷响。
“团座!”
一个侦察兵从前面跑回来,跑得急,在白玉麟马前打了个趔趄。
白玉麟从马上跳下来。
“讲。”
“本溪,出事了。”
白玉麟眼睛一眯。
“什么事?”
“煤矿暴动了。工人把矿警队的枪下了,矿上的日本人,死的死,抓的抓。”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现在矿区和钢厂,已经全被工人控制了。”
白玉麟愣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传令!”
“全团,急行军!”
“跑步前进!”
命令传下去。
六三五团的两千多双鞋底,开始往山道上砸。
“快!”
“快!快!”
军官们在队伍旁边跑,嗓子已经哑了。
但路,还是那条路。
山,还是那座山。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一边是崖,一边是沟。
脚下的石头,圆的,滑的,踩上去骨碌碌转。
有人一脚踩空,摔进旁边的树丛里,爬起来,骂一声,接着跑。
有人鞋底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驮炮的骡子,蹄子打滑,跪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白玉麟骑在马上,马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在黑黢黢的山沟里,像一条灰色的长虫,拼命往前拱。
但拱不快。
参谋长跑上来,喘着粗气。
“团座。”
“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到不了。”
白玉麟攥着缰绳,没说话。
半晌,他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走。”
于是,继续走。
快不了,但还是得走。
二十七号,凌晨一点。
本溪,矿区。
井架还在,铁架子锈迹斑斑,但立着。
高炉还在,炉体黑乎乎的,但完整。
厂房还在,设备,全在。
白玉麟的先头部队,是从北边山口进来的。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井口附近的一个矿工。
那个矿工正蹲在井架下面啃窝头,一抬头,看见山道上下来一队穿灰军装的人。
他嘴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军队!”
“军队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矿区都喊醒了。
空地上的人,呼啦一下站起来。
有的往井架后面躲。
有的往厂房里跑。
有的抓起手边的镐把,死死攥着。
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
是东北军?
还是关东军?
或者是别的什么队伍?
昨夜的暴动,把他们的胆子撑大了,但也把他们的心悬起来了。
陈先生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上往北边看。
他看见了那支队伍。
灰军装,大盖帽,步枪上着刺刀。
队伍前面,一个骑马的军官。
东北军。
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松完。
“都不要慌!”
陈先生喊。
“把家伙放下!”
“是东北军!”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但没人放下手里的家伙。
白玉麟骑着马,进了矿区。
他看见的是——
到处是煤渣。
到处是血。
井口旁边,跪着几个被捆着的人,穿着西装和工装。
高炉下面,躺着一排盖着草席的东西。
空地上,几千个工人,黑压压的,站在月光里。
脸上的煤灰还没洗。
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
攥着镐把的手,指关节还是白的。
白玉麟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扔给警卫员。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面。
站定。
他看了看这些人。
看了看他们脸上的灰。
看了看他们脚上的血。
看了看他们手里攥着的镐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弟兄们。”
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是东北军,十二旅,六三五团。”
“我叫白玉麟。”
“奉少帅之命,来接收本溪。”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接收?”
一个老矿工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煤还黑。
“长官。”
“这矿,是我们自己拿下来的。”
“人呢,是我们自己赶走的。”
“你们来了,就接收?”
白玉麟看着他。
“你叫什么?”
“老赵。”
“老赵。”
白玉麟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
“你们拿下来,靠的是什么?”
老赵愣了一下。
“靠……靠我们自己的手。”
“对。”
白玉麟点头。
“靠你们自己的手。”
“但是,我问你。”
“关东军来了,你用什么挡?”
老赵张了张嘴。
“你手里有枪吗?”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镐把。
“你们有多少人?”
“几千。”
“几千人,几百条枪,剩下的全是镐把。”
“关东军一个联队,三千八百人。”
“全副武装,有炮,有装甲车。”
“你们拿什么挡?”
安静了。
晨风从井架那边吹过来,呜呜的。
“我告诉你们,你们拿什么挡。”
白玉麟的声音大了。
“拿命挡。”
“你们不怕死。”
“我信。”
“但是,命,不是这么用的。”
他转过身,指了指井架。
“这座矿,这些设备,能留下来,是你们用命换的。”
“我白玉麟,不抢你们的功。”
“但是——”
他转回来,看着老赵。
“光有矿,不行。”
“得有人守。”
“东北军来了,矿,就有人守了。”
“关东军要抢,先过我六三五团这一关。”
“我过不了,后面还有十二旅。”
“十二旅过不了,后面还有整个东北军。”
“你们在前面拿命拼下来的东西,我们接着守。”
“这,才叫完整。”
老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镐把,往地上一插。
“长官。”
“你说,矿是我们的。”
“那我们,能不能还在这儿干活?”
白玉麟笑了。
“废话。”
“矿是你们的,厂是你们的,你们不干谁干?”
“不但你们干,工钱照发。”
“从今天起,少帅管了。”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块煤,捡起来。
攥在手里。
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满是煤灰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几十个。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仰着头,眼泪往耳朵里流。
有人笑着哭,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
也有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空着。
看着很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矿归了东北军,或者归了山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工钱,真能发?
粮食,真能吃?
日子,真能好?
不知道。
昨夜的暴动,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换了个人来管。
说不定,跟以前一样呢?
白玉麟也看见了那些人。
他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年轻工人的肩膀。
那个年轻人一激灵,往后缩了缩。
“你叫什么?”
“我……我叫栓子。”
“栓子。”
“你怕什么?”
栓子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你怕我们?”
“不是。”
“你怕日本人回来?”
栓子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白玉麟没有笑。
他站在栓子面前,认真地说。
“你听着。”
“从现在起,这个矿,这个厂,归我们管。”
“日本人回来,先打我。”
“我打完了,才轮到你。”
“你,把井下的煤挖好,把炉子烧好。”
“其他的,不用你管。”
“行不行?”
栓子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
白玉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参谋长。”
“在。”
“给总司令发报。”
“本溪煤矿、钢铁厂,全部被六三五团控制。”
“矿井,完好。”
“高炉,完好。”
“设备,完好。”
“工人,安全。”
他顿了顿。
“另外,加一句。”
“六三五团,向总司令报到。”
参谋长掏出本子,刷刷写完,转身就跑。
白玉麟站在晨光里,看着满矿区的工人。
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
“弟兄们!”
他张开手。
“你们辛苦了!”
这一声,是对着身后六三五团的将士喊的。
也是对着眼前这几千个工人喊的。
六三五团的兵,站在晨光里,灰军装上全是泥,脚上的鞋磨烂了一半。
但他们挺着腰杆。
工人们站在晨光里,煤灰糊在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
但他们站着。
白玉麟知道。
自己这个团,是捡了现成。
本溪的矿,是工人拿命换的。
自己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打完了。
六三五团,没出一枪,没放一炮。
但是——
白玉麟又看了一眼井架和高炉。
设备是完好的。
人是活着的。
日本人,是跑了。
那个被捆着跪在地上的矿长,还在那儿。
这是现成。
但也是定海神针。
没有六三五团在这儿戳着,明天关东军一个中队过来,什么都得完。
所以他站得理直气壮。
二十七号,上午。
吉林,宽城子。
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本庄繁坐在桌子后面,头疼。
桌上的地图,画满了红蓝铅笔的箭头。
吉林。
黑龙江。
辽宁。
满铁沿线。
每一个箭头,都牵着一支部队。
每一个箭头,都缺人。
第二师团,刚重组,架子还没搭满。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新的师团长什么时候到,天知道。
大阪第四师团,想到寺内寿一那个老狐狸,本庄繁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正烦着。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
本庄繁抬起头。
进来的人五十多岁,穿着西服,头发梳得溜光,脸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他站在本庄繁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司令官阁下。”
本庄繁看着他。
没说话。
那个人清了清嗓子。
“抚顺煤矿,是帝国在满洲的重要资产。”
“前天,二十五号,被王以哲武力收回。”
“昨天,二十六号,阜新煤矿,本溪煤矿,全部被东北军武力收回。”
“关东军必须做出回应。”
本庄繁还是没说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这他妈的是谁?
一见面就让我做出回应。
连个通报都没有。
谁放进来的?
怎么没给你毙了呢?
你个马路。
本庄繁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摸到了枪套。
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
土肥原贤二。
老鬼子压低声音,在本庄繁耳边说了一句话。
“司令官,这位是南满铁道株式会社,新上任的负责人,内田康哉。”
本庄繁这才想起来。
内田康哉。
今年六月上任的。
南铁换了负责人,他签过字。
但从来没见过。
“内田君。”
本庄繁把手从枪套上松开。
他清了清嗓子。
“关东军会做出回应的。”
“我们会向东北军提出干涉。”
“你先回去,等待佳音。”
内田康哉点了点头。
“那就好。”
“帝国资产,不容侵犯。”
“请司令官阁下尽快行动。”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本庄繁盯着那扇门。
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八嘎!”
桌子上的铅笔、文件、茶杯,全跳了起来。
土肥原站在旁边,没吭声。
本庄繁喘了几口气。
心里把内田康哉骂了七八遍。
要不是这个鬼子还有点用,刚才那一枪就掏出来了。
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口凉水。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干涉。”
“干涉个屁。”
他嘟囔着。
关东军现在是什么处境?
东北军十二旅、十三旅、二十旅,主力全部压在吉辽边境。
小规模战斗,天天不断。
今天你摸我一个哨。
明天我打你一个伏击。
这是什么?
这是打仗。
人家武力收回煤矿,你怎么办?
派兵去打?
兵呢?
第二师团刚重组完,能打的没几个。
你让本庄繁拿什么去打?
就算打,打哪儿?
抚顺在沈阳边上。
本溪在辽阳边上。
阜新在锦州边上。
关东军要是分兵去抢这三个矿,吉林这边怎么办?
东北军趁势压过来,你拿什么挡?
拿大阪师团那些做生意的?
想到大阪师团,本庄繁的头又疼了。
那帮人,在开货栈,跑马帮,用军车搞物流。
打仗?
行,先谈生意。
本庄繁闭上眼睛。
他面前的地图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
从吉林,指向哈尔滨。
那是他正在策划的突袭。
先让重组的第二师团拿下江桥。
江桥,是哈尔滨的西南门户。
拿下江桥,就切断了东北军和黑龙江的联系。
然后,集中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第四师团,对东北军正面进行一次打击。
正面。
打击。
总兵力,九万五千人。
九万五千。
这是他手里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打好了,东北军退回关内,满洲就稳了。
打不好——
他睁开眼。
看了看地图。
然后他笑了。
冷笑。
“内田这个马路。”
“他知不知道,我们正跟东北军对峙?”
“小规模战斗不断,这是什么?这是打仗。”
“人家武力收回煤矿怎么了?”
“人家把矿警队的枪都下了,把人都扔高炉里了。”
“我去干涉?”
“老子拿什么干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宽城子的街道。
光秃秃的树,灰扑扑的房子。
远处,有几个日本兵在巡逻。
他背着手,站了很久。
“赢了,煤矿就回来了。”
他说。
“输了——”
他没说完。
输了,他连吉林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本溪的煤矿?
抚顺的煤矿?
跟他有什么关系?
“呸。”
本庄繁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东西。”
他转回身,走到地图前面。
拿起红铅笔。
在江桥的位置,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先打江桥。”
“别的,打完再说。”
二十七号,上午,十点。
本溪。
办公楼二楼,白玉麟正在看地图。
参谋长跑进来。
“团座。”
“司令部回电了。”
白玉麟抬起头。
“念。”
参谋长展开电文。
“六三五团,报悉。”
“本溪煤矿、钢铁厂,接收完毕,设备完好,甚慰。”
“着六三五团就地驻防,维持矿区秩序,保护工人安全。”
“另——”
参谋长顿了一下。
“矿区防务,由六三五团负责。”
“所产煤铁,优先供应沈阳、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