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
济南，上午十点。
一架飞机从南边飞来，翅膀底下，是灰蒙蒙的济南城。
荣臻坐在飞机里，透过舷窗往下看。
这是他第三次来济南了。
他低头看了看。
底下那片新城，已经起来了。
街道笔直，楼房齐整，从天上往下看，像是谁用尺子量着画的。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的。
荣臻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飞机落地。
轮子碾在跑道上，咯噔咯噔地响，然后慢慢停住。
荣臻从飞机上下来，一辆福特V8已经等在旁边了。
黑色的，锃亮，车头上立着个银色的标。那种车，荣臻在东北没见过。
副官拉开车门。
荣臻弯腰坐进去。
车子发动，上了新城的主路。
安静。
是真的安静。
荣臻靠在座椅上，听了一会儿。
没有马车轱辘碾石头的咯噔声。
没有黄包车铃铛的叮当响。
没有小贩的叫卖声。
发动机的声音，轻得像猫打呼噜。
这个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
太阳挂在头顶，白亮亮的，照在路面上，晃眼。
路两边是楼房，不高，三四层，干干净净的。没有招牌，没有幌子，没有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子。
路上——
没人。
荣臻皱起眉头。
“这个济南新城怎么没人啊？”
副官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
“总参谋长，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荣臻没再问。
他看着窗外。
车走得很稳。
这条路，双向六车道。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绿化带，种着矮松和冬青，绿油油的，剪得整整齐齐。
绿化带两边，是主路。
主路再往外，还有一条道，窄一些，铺着青灰色的砖。
荣臻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是看着就顺眼。
牛逼呀。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走了多少地方，没见过这样的路。
一点颠簸都没有。
屁股底下软软的，像是坐在船上。
他想起东北的路。
土路，坑坑洼洼，下雨一摊泥，晴天一溜烟。马车走过去，能把人颠飞。
再看这条——
平的，光的，车走上去，连个响儿都没有。
荣臻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心里琢磨着，这种路，得花多少钱？
他算了算。东北修一条这样的路，怕是能养一个师。
十几分钟后。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
车子停下来。
荣臻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没这么气派。
现在——
感觉威严了许多。
楼还是那座楼，但外墙重新刷过，米白色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黑底白字，写着“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
门口站着两队哨兵，卡其色短夹克，春田步枪。枪口朝上，刺刀亮晃晃的。
站得笔直。
荣臻看了一眼那两个哨兵的鞋。
皮鞋，黑的，亮的，像是刚擦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东北军的皮靴，沾着飞机上的灰。
他跺了跺脚，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哨兵抬手敬礼，动作利落，啪的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荣臻点了点头。
心里又算了算，这种兵，东北军也有。但是鞋，没有这么亮。
司令部的小会客室。
荣臻一进门，就觉得不一样。
光线明亮。
不冷不热。
墙壁，白的。
地板砖，白的。
沙发，米黄色的，摆了一圈。皮面的，看着就软。
中间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白瓷的，薄得透光。
没有多余的摆设。
没有字画，没有屏风，没有挂钟。
就是干净。
荣臻说不出这是什么风格。
但是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种——
我就是中心的感觉。
他坐下来，沙发软硬适中，像是量着他的身子做的。
屁股底下舒服。
荣臻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倒是讲究。”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但屋子里安静，话一出口，就显得格外清楚。
几分钟后。
门开了。
徐树铮缓步走来。
还是那副样子。
瘦，高，腰板挺直。
但跟几年前比，锋芒收了。
以前像一把出鞘的刀。
现在像一把在鞘里的剑。
“哈哈！”
徐树铮笑着，声音洪亮。
“荣总参谋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荣臻站起来。
他可不敢跟这位爷摆谱。
虽然不知道徐树铮现在为什么没有当初那么锋芒毕露了，但是——
这位爷，可不是一个打盹的老虎。
北洋时期，徐树铮杀过多少人，办过多少事，荣臻心里有数。那双手，看着瘦，骨节分明，当年签一道命令，就能让一个省血流成河。
“又铮兄！”
荣臻拱手，腰微微弯了一点。
“坐坐坐！”
徐树铮一摆手，自己先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背还是直的。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一坐下就塌。
“这个小会客厅，是我们小司令设计的。”
他看了看四周。
“感觉还行吧。”
“那是自然。”
荣臻点头。
心里琢磨着，小司令，就是冯诺。
十八岁，设计会客室。
这事儿要是搁东北军里，得被人当笑话听。
但是搁山东——
荣臻看了看徐树铮的表情。
这位北洋老将，提起冯诺的时候，眼里是实打实的敬重。
不是装出来的。
荣臻心里一动。能让徐树铮这种人敬重，那个十八岁的冯诺，到底是什么路数？
“你的来意，汉卿已经在电报里说了。”
徐树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茶碗边上摩挲了一下，很轻，很慢。
“具体的，我们现在就开始谈。”
荣臻点头。
他也不拐弯抹角了。
“截止二十七号，我们已经收回抚顺、阜新、本溪，三座煤矿。”
他说到“三座”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是东北要是用不了那么多煤。”
他顿了顿。
“关东军步步紧逼，我们的军备，现在捉襟见肘。”
徐树铮放下茶碗。
茶碗磕在矮几上，一声脆响。
“换军备？”
“对。”
“换什么种类？换多少？”
徐树铮问得直接。
大家毕竟不是头一次打交道了。
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荣臻想了想。
“步枪，子弹，药品，还有火炮。”
“有什么，我们就换什么。”
徐树铮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账。
手里拿到的授权，是二十万人的装备份额。
二十万人。
这个数字对于鲁豫的库存来说，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但对东北军来说——
就是一座金山。
徐树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喝得不急，像是在品。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在几面上转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晋煤进入河南的价格是十块。”
“进入山东的价格是十二块。”
“你们报价多少？”
荣臻说道：“十二块，运到山东，到站交割。”
徐树铮听了，没接话。
他的眼睛看着荣臻，目光很平，但是荣臻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人。
这个报价，有诚意。
东北比山西远，运费自然也高。
煤的品质，可能略微差那么一点。
但是价格跟晋煤进山东一样。
十二块。
到站交割，意味着路上的损耗不用山东管。
徐树铮喝一口茶。
慢慢的放下茶碗。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可以。”
荣臻松了口气。
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但他马上又提起了心。
他知道这是山东有意扶持东北军。
所以，试探性地说道：“我们想采购六十门山东自产的105榴弹炮。”
“还有六万发对应炮弹。”
徐树铮抬起眼。
他的眼皮抬得很慢，但眼神一下子锐了。
“六十门？”
“对，六十门。”
徐树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咚咚咚。
三下。
“可以。”
“每门炮的售价，两万四千大洋。”
“炮弹这个种类太多，我记不住。”
“让下边的人谈。”
荣臻点头。
他心里开始算。
六十乘两万四——
等于一百四十四万大洋。
如果东北每天往山东输送一万吨煤。
每吨十二块。
一天就是十二万。
一百四十四万，需要十二天。
但是——
荣臻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从东北进山海关，再走津浦线。
根本做不到每天一万吨煤。
铁路就那么几条，运力有限。
而且关东军还在后面盯着。
荣臻抬起头。
“又铮兄。”
“嗯？”
“这个数，我们认。”
“但是运输，得容我们一点时间。”
徐树铮看着他。
“多久？”
“三个月。”
徐树铮想了想。
他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可以。”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很瘦，骨节突出。
“第一批煤，二十天之内，必须到济南。”
“到了济南，第一批枪，就装车北上。”
荣臻点头。
“行。”
他说得很干脆。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张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部电话。黑色的，转盘的。
他拿起听筒。
“接军需总署。”
等了几秒。
“耿元秋吗？我徐树铮。”
他的声音很平，但是每个字都清楚。
“东北军荣总参谋长到了，谈了一笔买卖。”
“六十门105榴弹炮，六万发炮弹。”
“对，现在就要。”
“你那边，库存够不够？”
电话那头，耿元秋的声音。
“够。”
一个字，干脆利落。
徐树铮点头。
“好，先把六十门锁起来，不许动。”
“炮弹也一样。”
“等济南交割。”
“行。”
徐树铮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他转回身，看着荣臻。
“炮有了。”
“但是荣总参谋长——”
他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荣臻的脸。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
荣臻坐直了身子。
后背离开沙发靠背，挺了起来。
“又铮兄请讲。”
徐树铮看着他。
“东北军买炮，打谁？”
荣臻没犹豫。
“打关东军。”
“好。”
徐树铮点头。
“这炮，是打关东军的。”
“要是哪天——”
他顿了一下。
那顿的一下，很短。但是屋子里安静，荣臻听得清清楚楚。
“炮口调过来，对着山东。”
“那我今天卖给你的炮，明天就能让你打不响。”
荣臻心里一凛。
脊梁骨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
但他脸上没变。
“又铮兄说笑了。”
“东北军和山东，是一条线上的。”
徐树铮没笑。
他看着荣臻。
那眼神，荣臻见过。
几年前，徐树铮还是北洋军阀的时候，看人就是这个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条线，最好。”
“不是一条线，也没关系。”
“但是，别站到对面去。”
“站到对面去，连煤都没得挖。”
荣臻点头。
“明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徐树铮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合作愉快。”
荣臻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徐树铮的手，瘦，硬，凉。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荣臻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会客室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廊里的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荣臻走出司令部，上了福特V8。
副官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树铮没有送出来。
楼门口，还是那两个哨兵，站得笔直。
荣臻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沿着新城的主路往回走。
路上还是没人。
但荣臻的心情，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
六十门炮。
六万发炮弹。
一百四十四万大洋。
每天一万吨煤。
十二天。
三个月。
运力不够。
铁路就那么几条。
关东军还在前面堵着。
但是——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还是那条路。
平的，光的，安静的。
他想起徐树铮最后那句话。
“站到对面去，连煤都没得挖。”
荣臻笑了。
苦笑。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下去。
东北军现在，还有得选吗？
关东军步步紧逼。
少帅戒毒刚成，精神刚好。
手里的兵，能打，但装备不够。
不打，关东军得寸进尺。
打，弹药不够。
鲁豫的炮，是救命的东西。
一百四十四万大洋，贵吗？
贵。
但是比起东北军被关东军压着打，这钱，值。
荣臻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灌进来，带着济南秋天特有的干燥。
还有一点煤灰味。
他看着路边的绿植。
矮松，冬青，整整齐齐。
这个冯诺，十八岁。
修路，建城，造炮，卖军火。
荣臻忽然想起张学良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冯诺，不是一般人。”
荣臻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明白了。
一般人的话，不会把济南新城修成这样。
一般人的话，不会把二十万人的装备说卖就卖。
一般人的话，不会让徐树铮这种北洋老将，甘心给他打工。
福特V8驶过最后一个路口。
前面就是机场了。
荣臻回头看了一眼济南新城。
安静，干净，规整。
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东北。
沈阳，长春，哈尔滨。
那些城市里，日本人的洋楼一栋接一栋。
中国的街道，破破烂烂。
东北军的兵，穿着皮靴，走在泥路上。
荣臻攥了攥拳头。
这次回去，把炮带回去。
六十门。
一百四十四万大洋的煤，换六十门炮。
值。
飞机在跑道上等着。
荣臻下了车，走上舷梯。
在舱门口，他停了一下。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军装的衣角掀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济南新城。
然后，他钻进了飞机。
舱门关上。
飞机发动，螺旋桨转起来，卷起一阵黄尘。
飞机升空，往北飞去。
底下，济南新城越来越小。
荣臻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
那些笔直的街道，方正的楼房，绿油油的矮松冬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公文包上。
公文包里，是徐树铮签过字的协议。
六十门炮。
六万发炮弹。
二十天。
第一批煤。
荣臻闭上眼。
飞机轰鸣着，钻进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