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大帅府。
十月二十八日，夜。
张学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吉林，辽宁，黑龙江。
三条边界线，用红蓝铅笔描得密密麻麻。
红的是关东军。
蓝的是东北军。
他看着那些箭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桌上的茶杯，凉了。
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皮，他一口没动。
窗外，沈阳的夜风刮过来，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子。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入冬了。
“踏马的。”
他骂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吉林边境，关东军第二师团，重新搭起来的架子，摆在长春以北。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大阪第四师团。
关东军总兵力，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不到十万。
东北军呢？
账面上，二十万。
听着是人家两倍。
但账不能这么算。
张学良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个旅一个旅地过。
于学忠，独立十一旅，独立十八旅。
这两个旅，是他手里的老底子。
能打。
真的能打。
但于学忠带着四万人，蹲在平津。
守着东北军的后路。
那是命根子。
是为了保证关外如果战局恶化，东北军还有个退路。
所以那四万人，动不得。
一动，后路就空了。
张学良睁开眼，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
从平津，到山海关，到沈阳。
这条线，长。
长得让人心里发慌。
再看沈阳附近。
王树常，独立第十旅，独立十五旅。
何柱国，独立第九旅。
刘多荃，卫队旅。两万两千人。加强旅，比普通独立旅多一倍兵力。
炮兵第六旅，炮兵第七旅。嫡系重炮，一万两千人。
王以哲，独立第七旅。
张廷枢，独立第十二旅。
孙德荃，独立第十二旅。
常经武，独立第二十旅。
刘翰东，重炮第八旅。
牛元峰，辎重教导队，三千人。
还有直属。
东北空军。
东北海军。
沈阳宪兵总队。
张学良一个一个数。
数完，十三万。
不对。
他又数了一遍。
十二万一千三。
再算上那些不能动的。
真正能跟关东军对峙的，在沈阳附近的——
八万。
八万人。
张学良攥着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下。
铅笔尖断了。
他扔了铅笔，站起来。
走到窗前。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全落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他推开门，走到廊下。
夜风灌进领口，凉。
他缩了一下脖子。
“来人。”
“少帅。”
一个副官从廊子那头跑过来。
“把王以哲、张廷枢，还有刘多荃，叫来。”
“是。”
副官转身跑了。
张学良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安静。
沈阳的夜，很安静。
但是他心里，一刻也静不下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大帅府。
王以哲走在最前面。中等身材，脸黑，眉毛浓。刚收完抚顺回来，脚上还沾着煤灰。
张廷枢跟在后面。瘦，高，走路有点跛。辽阳战役的时候，腿受了伤，还没好利索。
刘多荃最后进来。三十出头，脸白，看着像个书生。但他是卫队旅的旅长，手底下两万两千人，是东北军里最厚实的一个旅。
“少帅。”
三个人站成一排。
张学良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
“坐。”
三个人坐下。
张学良回到桌前，把地图往他们面前一推。
“你们看看。”
王以哲凑过去，看了一眼。
“吉林那边，关东军动了？”
“动了。”
张学良点头。
“第二师团，往江桥方向压。十九师团，二十师团，正在逼近边境，大阪第四师团，在会宁，也动了。”
“目标是哪？”
“江桥。”
张学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拿下江桥，切断我们和黑龙江的联系。然后，集中兵力，正面打。”
张廷枢皱着眉。
“正面打？他们有多少人？”
“九万五。”
张学良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
“九万五？”
刘多荃抬起头。
“咱们在沈阳附近，能凑多少？”
张学良没说话。
王以哲替他答了。
“八万。”
屋子里安静了。
张廷枢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响了一下。
“八万打九万五。”
他笑了一声。
苦笑。
“少帅，这仗，不好打。”
“我知道。”
张学良坐下来，靠着椅背。
“所以叫你们来。”
他看了看三个人。
“你们手里的兵，是我张学良的底子。别的旅，我得协调。协调，就得商量。商量，就得给人好处。”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们三个，我不用商量。”
王以哲点头。
“少帅，您说。”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王以哲。”
“在。”
“你的独立第七旅，摆在四平。”
“四平是沈阳北面的门户。关东军要南下，第一条路就是四平。”
“守住四平，沈阳就稳一半。”
王以哲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四平的位置。
“四平周围，有日本人多少兵力？”
“不多。但打起来，会多。”
“明白。”
王以哲点头。
“七旅在，四平在。”
张学良转向张廷枢。
“廷枢。”
“在。”
“你的十二旅，刚从本溪回来。兵累了。”
“少帅，十二旅能打。”
张廷枢站起来，腿虽然跛，但是腰挺得直。
“不用休整。”
张学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十二旅，摆沈阳东面。抚顺、本溪，一线。”
“日本人要是从东边来，你挡住。”
“挡住之后呢？”
“挡住就行。挡不住，退到沈阳城下。”
张廷枢没说话。
他看了张学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张学良最后看向刘多荃。
“多荃。”
“在。”
“你的卫队旅，不动。”
刘多荃愣了一下。
“不动？”
“对。”
张学良走回桌前，坐下来。
“你的卫队旅，是沈阳最后的底子。放在城里，哪儿也不去。”
“沈阳在，你就在。沈阳要是丢了——”
他没说完。
刘多荃明白了。
“少帅，卫队旅，两万两千人，随时听令。”
张学良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
窗外，风还在刮。
梧桐树的枝丫，在窗户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以哲忽然开口了。
“少帅。”
“嗯。”
“咱们的炮呢？”
张学良抬起眼。
“炮？”
“对。关东军有炮，咱们也有。但是——”
王以哲顿了一下。
“咱们的炮弹，不够。”
张学良没说话。
王以哲接着说：“抚顺收回来了，阜新收回来了，本溪也收回来了。煤矿有了。但是炮弹，不是煤能造的。”
“我知道。”
张学良的声音低了一些。
“荣臻去济南了。”
“济南？”
张廷枢抬起头。
“找冯诺？”
“对。”
张学良点头。
“换炮。”
“换多少？”
“六十门105榴弹炮。六万发炮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廷枢先开口。
“冯诺肯换？”
“肯。”
张学良说得很肯定。
“煤换炮。他要煤，我们要炮。大家都需要。”
“用什么换？”
“每天一万吨煤。到站交割。十二块一吨。”
张廷枢在心里算了算。
“一万吨。运力够吗？”
“不够。”
张学良摇头。
“津浦线的运力。荣臻说，得三个月才能运完。”
“三个月。”
王以哲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够用吗？”
张学良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里。
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照在窗台上。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
凉的。
“够用不够用，都得用。”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关东军不会等我们三个月。”
“他们动，我们得动。”
“四平，东线，沈阳。”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
“三块，一块也不能丢。”
“丢了哪一块，咱们都得完。”
张廷枢站起来。
“少帅，我今晚就回辽阳。”
“十二旅，明天一早出发。”
王以哲也站起来。
“七旅已经在四平了。我明天回去，重新布防。”
刘多荃最后站起来。
“卫队旅，今晚开始，沈阳城防，加双岗。”
张学良点头。
三个人敬礼，转身往外走。
“等等。”
张学良叫住他们。
三个人停下来。
张学良看着他们。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今年三十岁。
但是看起来，比三十岁老。
“你们记住。”
他说。
“这一仗，是我们自己打。”
“山东的炮，是借的。晋绥的煤，是买的。”
“真正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
“打好了，东北还是我们的。”
“打不好——”
他停了一下。
“打不好，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以哲先开口。
“少帅，七旅在，四平在。”
张廷枢说：“十二旅，死战不退。”
刘多荃说：“卫队旅，守城到底。”
张学良看着他们。
点了点头。
“去吧。”
三个人转身出门。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张学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红箭头，蓝箭头。
交错在一起。
他伸出手，把地图慢慢卷起来。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地图塞进了一个柜子里。
柜子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他父亲张作霖的。
他看了一眼。
“爹。”
他说。
“东北，我守得住。”
他把柜门关上。
转过身。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天，快亮了。
他坐下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开始写。
第一行，写给荣臻。
第二行，写给于学忠。
第三行，写给他自己。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