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宽城子
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天，阴着。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院子扣在底下。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煤烟子的呛人气。
院子里，几个日本兵缩着脖子站岗，枪托杵在地上，手揣在袖子里。
谁都不说话。
只有风，刮过屋顶的瓦，呜呜地响。
司令部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但横着长。
胖。
圆脸，双下巴，腮帮子上的肉，往两边坠着。
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站起来的猪。
多门二郎。
对，就是这个死胖子。
他走进来，站定，抬手敬礼。
“司令官阁下。”
声音有点哑。
像是很久没喊过口令了。
本庄繁坐在桌子后面，抬眼看了看他。
没说话。
那张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门二郎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但是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本庄繁看着多门二郎。
他心里，把这个胖子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胖了。
比辽阳的时候，还胖。
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养出来的。
脸圆了一圈，腮帮子上的肉把脖子都盖住了。
军装是新的，但不太合身。扣子绷着，像是随时要崩开。
肩膀那块，有点紧。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套军装，是临时找出来的。
说明这个胖子，今天来之前，没想过自己还能穿上军装。
说明他现在，心里没底。
本庄繁的目光，往下移。
多门二郎的脚。
一双皮靴，擦得挺亮。
但是靴筒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这说明，他来的时候，走得急。
或者，他来之前，在什么地方坐了很久，反复摩挲过这双靴子。
一个心里有事的人，才会反复摩挲一样东西。
本庄繁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开口了。
“多门君。”
多门二郎抬起头。
“参谋本部对你的处理，军事法庭，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但多门二郎听得明白。
走个过场，不是枪毙，也离枪毙不远了。
辽阳丢了。
第二师团，被打残了。
石原莞尔，被俘了。
冈村宁次，被俘了。
他自己，被人家从辽阳城里撵出来，化装逃跑，因为喊了一声“八嘎”，暴露了，被活捉了。
关东军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
多门二郎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军事法庭。
走个过场。
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几圈。
他当然知道，走个过场是什么意思。
调查，取证，审判，宣判。
一步一步，走完了，枪毙。
或者，不枪毙。
关几年。
转到预备役。
从此，就是一个废人。
他的名字，会写在陆军省的档案里。
“辽阳失陷责任人”。
这几个字，会跟着他一辈子。
死了，刻在墓碑上。
活着，刻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
他站在本庄繁面前。
腰板挺得笔直。
但是脑子里，已经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走到尽头，是黑的。
他没敢往下想。
“嗨！”
多门二郎喊了一声。
声音很响。
本庄繁看着这个胖子。
脸上那点恐惧，是装出来的。
那点恐惧，浮在肉上。
眼底，是稳的。
本庄繁心里冷笑。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会表演呀。
长州藩，怎么也得保自己一下。
枪毙，那是不可能的。
最多，也就是关几年。
就当是，进养老院了。
更有可能，是转入预备役，当个摆设。
但面上，多门二郎还是很恐惧的样子。
额头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抬手擦了一下。
手在抖。
本庄繁看着他的手抖。
抖得挺自然。
但是，抖得有点过了。
一个在军队里混了三十多年的人，从联队长干到师团长，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会因为“走个过场”这四个字，抖成这样？
装的。
本庄繁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是他没有戳破。
因为他需要这个胖子。
第二师团，重组了。
名义上，两万人。
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一半。
谁去带？
没有人了。
板垣征四郎，在旅顺被围的时候，本庄繁把他扔了。
现在虽然调到长春了，但是重武器一个也没有。
石原莞尔，也是战俘。
冈村宁次，也是战俘。
关东军的高级军官，像被镰刀割了一遍。
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的，要么是资历太浅的。
要么，就是像多门二郎这样，刚刚被换回来的。
能用，但不好用。
本庄繁心里清楚。
多门二郎能不能打仗，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多门二郎是长州藩的人。
长州藩在陆军里的根，很深。
本庄繁自己，不是长州藩的。
他是宫崎县人。
日向国。
在陆军里，算是一方势力，但不算最粗的那根。
他需要多门二郎。
或者说，需要多门二郎背后的长州藩。
第二师团，是仙台师团。
仙台，是长州藩的势力范围。
多门二郎，是仙台师团出来的。
让他回去带第二师团，至少，不会有人不服。
至少，能压住阵脚。
本庄繁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多门二郎面前。
他比多门二郎高半个头。
低头看着他。
“多门君。”
“嗨！”
“我在大本营那里，全力保下你。”
多门二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本庄繁看得很清楚。
那一下闪光，才是真的。
前面那些恐惧，都是假的。
这一下，是真的。
这个胖子，在赌。
赌本庄繁需要他。
赌长州藩不会扔下他。
赌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现在，他赌赢了。
“让你重新担任第二师团师团长。”
本庄繁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滴——”
他看着多门二郎的眼睛。
“不要让我难办。”
“嗨！”
多门二郎立正，敬礼。
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一个胖子。
“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用战果，证明司令官阁下的正确。”
很谦卑。
本庄繁点了点头。
“第二师团，重组完了。”
“明天，向北机动。”
多门二郎的眼睛，眨了一下。
向北。
“目标，江桥。”
本庄繁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
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拿下江桥。”
“不让马占山袭扰我军后方。”
多门二郎看着那个点。
江桥。
黑龙江的西南门户。
拿下江桥，就切断了东北军和黑龙江的联系。
马占山的部队，就成了一支孤军。
“嗨！”
多门二郎又敬了一个礼。
“属下一定拿下江桥！”
“去吧。”
本庄繁挥了挥手。
多门二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本庄繁。
本庄繁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面，一动不动。
多门二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光线暗。
多门二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他攥了攥拳头。
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扯，腮帮子上的肉，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辽阳城丢了。
自己被俘虏。
被换回来，不仅没事，还官复原职了。
真他妈的爽。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真他妈的爽。
走出司令部大门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本庄繁的表情。
那张脸，绷着。
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但是多门二郎看得出来。
本庄繁不想保他。
但是不得不保。
因为没人了。
关东军的高级军官，断层了。
能打的，都被俘了。
剩下的，要么是草包，要么是废物。
要么，就是像他这样的。
刚从战俘营回来，还没被处理，还能用的。
本庄繁需要他。
这一点，多门二郎心里清楚。
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品，每一步。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他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站住了。
仰起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天，阴着。
但他心里，亮堂。
“江桥。”
他在心里念叨。
区区一个江桥。
守住就行。
拿不拿下，无所谓。
不行就炸了。
反正任务里说的是“不让马占山袭扰后方”。
炸了桥，马占山过不来，任务就算完成了。
至于桥炸了以后怎么办——
那不是他多门二郎该操心的事。
本庄繁让他拿下江桥。
他说“嗨”。
但是心里想的是，守。
守住桥，或者炸了桥，都叫守住。
马占山过不来，就行。
至于东北军会不会从别的地方绕过去，那是本庄繁要考虑的事。
他多门二郎，只负责江桥。
守住。
就这么简单。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片。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是宽城子街上，一家日本料理店。
他前几天托人打听的。
老板娘，是广岛人。
清酒，是从日本运过来的。
他笑了一下。
该去哪里喝两杯呢？
自己前几天，运作得还是有效果的。
谁没有两个同学呀，是吧。
陆军士官学校，多少年的交情了。
一个电话，一封信，再托人带点东西。
长州藩的根，扎得深。
陆军省里，参谋本部里，多少长州出身的人。
他多门二郎，也是长州人。
长州人，帮长州人。
天经地义。
他在心里，把那些关系，又捋了一遍。
陆军省的某某，是他的同期。
参谋本部的某某，是他联队时候的上级。
还有某某，是他父亲的老部下。
这些关系，平时不用。
但是到了要命的时候，一封电报，一个电话，就能把一个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他多门二郎，就是这么被拉回来的。
但是，至于石原莞尔——
那个疯子，关东军的大脑。
跟他，没关系。
石原莞尔是东北军的战俘，不是他多门二郎害的。
石原莞尔自己判断失误，自己被俘。
怪谁？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怪谁？
怪他自己。
对。
怪他自己。
跟我没关系。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
但是脚步顿了一下。
冈村宁次。
那个家伙，在辽阳城破的时候，用命帮他突围。
带着十几个人，堵在巷子口。
打了半个多小时。
子弹打光了，拼刺刀。
刺刀断了，用枪托。
枪托砸烂了，用拳头。
最后被人家从背后一枪托砸倒，拖走了。
多门二郎跑出来了。
冈村宁次，没跑出来。
这个恩情——
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军装的衣角吹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
“冈村君。”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被风带走了。
他在心里，把那天的事，又想了一遍。
那天，辽阳城破了。
敌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第二师团，被打散了。
他多门二郎，带着几个人，往西门跑。
他还记得那声
“师团长，快走！”
冈村宁次然后就带着人，堵在了巷子口。
他跑了。
巷子口那边，烟尘滚滚。
枪声，喊杀声，混在一起。
但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冈村宁次，在东北军的战俘营里。
他多门二郎，在宽城子，要去喝清酒。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压到心底最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
脸上的那点东西，没了。
又变成了那个，笑眯眯的，谦卑的，与世无争的胖子。
“不管了。”
他迈开步子，走出司令部的院子。
门口的哨兵，给他敬礼。
他还了一个礼。
礼数很周。
然后他上了等在门口的汽车。
“去街里。”
他对司机说。
“哪条街？”
“有家料理店，广岛的。”
司机愣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
“少废话。”
多门二郎靠在后座上。
闭上眼睛。
“开车。”
汽车发动，出了院子。
宽城子的街道，从车窗两边往后退。
土路，坑坑洼洼。
马车，黄包车，穿棉袄的行人。
灰扑扑的。
多门二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
然后他又闭上了。
脑子里，全是清酒的味道。
还有，冈村宁次的脸。
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开快点。”
他说。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颠了一下。
多门二郎的身子，在座位上弹了弹。
他哼了一声。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
车子拐过街角。
司令部的楼顶，在车后窗里，越来越小。
最后，被灰蒙蒙的天，吞了。
而在司令部里。
本庄繁还站在地图前面。
他背着手，看着江桥那个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桥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