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
黑河，清晨。
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一条冻僵的鱼肚子，翻在那儿。
黑龙江面上，雾很大。
白茫茫的，从江心往两边漫，漫过堤岸，漫过码头，漫过那些木桩子和铁锚链子。
看不见对岸。
对岸是苏联。
黑河这地方，紧贴着江边，过了江就是人家的地盘。
所以这地方，历来是个敏感的地方。
驻军不多，但位置要紧。
马占山的公署，就设在江边的一栋两层砖楼里。
楼老，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青砖。
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
屋里生着炉子，烧的是木头柈子，噼啪地响。
马占山坐在桌子后面。
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
是黑龙江全省的。
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不少道道。
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没点着。
眼睛盯着地图上，洮南那个点。
洮南。
洮南在黑龙江的南边，靠着吉林。
张海鹏那个老小子，就蹲在那儿。
投降了日本人，当了汉奸，自称什么“边境保安司令”。
手里有几个团的伪军。
整天在洮南一带晃悠，盯着黑龙江这块肥肉。
马占山把旱烟塞进嘴里，咬了咬烟嘴。
没点火。
他的脑子里，在转。
转什么？
转江桥。
江桥，嫩江上的那座桥。
洮昂铁路从洮南过来，到了嫩江，就得从这座桥上过。
过了桥，就是齐齐哈尔。
齐齐哈尔是黑龙江省会。
拿下齐齐哈尔，黑龙江就算完了。
所以江桥那个地方，是咽喉。
是命门。
马占山用铅笔，在江桥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点得很重，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两个小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卫兵。
年轻，十八九岁，脸冻得通红。
手里拿着一封信。
“报告主席。”
“进来。”
卫兵走进来，把信放在桌上。
“有人送来的。”
马占山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是白的，没写字。
没贴邮票，没盖戳。
“谁送的？”
马占山问。
卫兵挠了挠头。
“一个小孩。”
“小孩？”
“嗯。六岁。在门口站着，把这信递给哨兵，扭头就跑了。”
马占山皱起眉。
“问了吗？谁让他送的？”
“问了。啥也不知道。就说是个大人给的，给了两块糖，让他送过来。”
卫兵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那小孩，穿得挺破的，棉裤露着棉花。”
马占山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他娘的，这是谁给的？”
卫兵没说话。
马占山拿起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
很薄。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歪的。
“关东军第二师团正在集结北上，意图占领江桥。多门二郎已到洮南。”
就这一行。
没署名。
没落款。
马占山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看了看信封里面，空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
盯了好几秒。
“他娘的。你下去吧。”
卫兵敬了个礼，出去了。
门关上。
马占山站起来。
肩膀宽，腰板硬。
站那儿，像一截树桩子。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着外面的江雾。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的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门外，脚步声。
两个人进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瘦，脸黑，走路带风。是韩家麟，马占山的义子，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另一个四十出头，个子大，手大脚大，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是李青山，马占山的老部下，骑兵团长。
“主席。”
韩家麟先开口。
马占山没回头，还看着窗外。
“来。”
他朝桌子那边扬了扬下巴。
韩家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
李青山也凑过来，看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韩家麟把纸放回桌上。
“主席，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
马占山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他拿起旱烟，这回点着了。
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踏马的，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把旱烟夹在手里，指了指那张纸。
“鬼子要动手了。”
“多门二郎，第二师团。从长春出来，往北走。”
“目标，江桥。”
韩家麟盯着那张纸。
“主席，这信，谁给的？”
“不知道。”
马占山摇头。
“一个小屁孩送来的，六岁。问啥也不知道。”
“那……这信，能信吗？”
韩家麟问。
马占山没急着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
烟头红了，亮了。
“你看这字。”
他指着纸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故意写的。”
“为什么故意写歪？”
“怕人认出来。”
“为什么怕人认出来？”
“因为这人，就在关东军边上。或者，在第二师团边上。”
马占山把烟灰磕在桌上。
“这信里说的，多门二郎到洮南，第二师团北上。这事，不是随便编的。编不出来。”
他顿了顿。
“应该是真的。”
韩家麟点了点头。
“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给信的人，还是在骂关东军，还是在骂张海鹏。
“从长春到洮南，多远？425公里。”
马占山说道。
韩家麟愣了一下。
“啊？不对呀，长春到洮南三百公里呀。”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我看地图上往北量，就三百呀。”
马占山瞪了他一眼。
“废什么话。”
“我算的是铁路。”
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鬼子得先从长春到四平。”
“从四平，经过郑家屯，再到洮南。”
“这条路，绕。”
“算下来，四百二十五公里。”
韩家麟瞪着两个眼珠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又捋了一遍。
长春。
往南，到四平。
四平往西，到郑家屯。
郑家屯再往北，到洮南。
绕了一个大弯。
四百二十五。
对。
义父说得对。
他服了。
“踏马的，感觉义父说的好有道理。”
韩家麟嘟囔了一句。
“我居然无法反驳。”
马占山没理他。
他的手指，从洮南，往北移。
“洮南到江桥，多远？”
他又问。
韩家麟摇头。
马占山自己答了。
“洮南到江桥，走铁路，一百多公里。”
“鬼子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他的手指，继续往北。
“从黑河，到墨尔根，到齐齐哈尔，再到江桥。”
“三百七十公里。”
他抬起头，看着韩家麟和李青山。
“这是旧驿道。”
“路烂。”
“骑兵跑，得跑好几天。”
“步兵走，得走一个礼拜。”
他把烟头摁在桌上。
“肯定是快不过鬼子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炉子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
李青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
“主席。”
“咱们肯定是不行呀。”
马占山看着他。
“怎么不行？”
李青山摊了摊手。
“兵呢？”
“您只是省主席。”
“省防军，不归您管呀。”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黑龙江的防务，名义上归谁？
万福麟。
万福麟是前任黑龙江省主席，还是现在的东北边防军副司令。
但是万福麟现在在哪儿？
北平。
一直赖在北平，没回来过。
从九月以来，北平那边，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催他回黑龙江。
他不回。
回不来，也不想回。
所以黑龙江的防务，现在是谁在管？
谢珂。
东北边防军驻黑龙江副司令长官公署参谋长。
谢珂人在齐齐哈尔。
手里有几个团，但不多。
马占山是什么？
马占山是黑河警备司令，兼步兵第三旅旅长。
他的兵，在黑河。
黑河到齐齐哈尔，还有好几百里地。
他的权力，也就在黑河这一亩三分地上。
出了黑河，他就得跟人商量。
韩家麟也皱起眉。
“主席，李团长说得对。”
“咱们手里的兵，不够。”
“省防军那边，谢参谋长能调多少，不好说。”
“再说了，就算调了，归谁指挥？您指挥，还是谢参谋长指挥？”
马占山听着，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咚咚咚。
他在想。
想什么？
想这封信。
想多门二郎。
想江桥。
想张海鹏。
想洮南。
洮南那个点，在他脑子里，越来越大。
鬼子从长春到洮南，四百二十五公里。
从洮南到江桥，一百多公里。
加起来，五百多公里。
坐火车，两三天。
他们从黑河到江桥，三百七十公里。
旧驿道，骑兵跑，也得三四天。
慢。
但是慢，也得动。
等，就是等死。
马占山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桌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找谢珂。”
他说的很干脆。
“马上密电通知谢珂。”
韩家麟看着他。
“说什么？”
“让他通知少帅。”
马占山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戳在江桥那个点上。
“不能让鬼子拿下江桥。”
“我们得抢先占领洮南。”
韩家麟愣了一下。
“抢先？占洮南？”
“对。”
马占山转过身。
“鬼子从洮南过来，我们就在洮南堵住他。”
“堵不住，也得堵。”
“堵住了，江桥就稳了。”
“江桥稳了，齐齐哈尔就稳了。”
“齐齐哈尔稳了，黑龙江就稳了。”
他停了停。
“黑龙江稳了，东北就还有一半。”
李青山插了一句。
“主席，洮南现在是张海鹏的地盘。”
“张海鹏那个老小子，手里有兵。”
“咱们去，他不干怎么办？”
马占山冷笑了一声。
“他不干？”
“他投了日本人，就是汉奸。”
“汉奸，打就完了。”
他回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铺开。
“家麟，你来写。”
韩家麟走过去，拿起笔。
“第一封，给谢珂。”
“说：多门二郎第二师团已到洮南，意图北上。江桥危急。请速调省防军北上，抢占洮南，阻敌于嫩江以南。”
“第二封，给少帅。”
“说：日军北上，江桥必争。我部即日南下，请少帅速派援军，并令谢珂部协同。”
“第三封，给南京。”
马占山顿了一下。
“给南京写什么？”
韩家麟问。
马占山想了想。
“写，马占山，黑龙江省主席，誓与黑龙江共存亡。”
韩家麟写完，把笔放下。
“主席。”
“嗯。”
“这封信，到底是好人给的，还是坏人给的？”
马占山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万一是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骗咱们往南调兵，然后从别的地方打过来呢？”
马占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像。”
“鬼子要是想骗咱们，不会写这么细。”
“多门二郎，第二师团，洮南，江桥。”
“这些都对得上。”
“再说了——”
他拿起那张匿名信，又看了一眼。
“这字，故意写歪的。说明写信的人，冒了风险。”
“要是鬼子设的套，不会用这种信。”
他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不管是好人坏人，这事儿，是真的。”
“鬼子要来了。”
他拿起旱烟，又点着。
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
“家麟。”
“在。”
“你带骑兵，先去墨尔根。”
“到了墨尔根，等我的命令。”
“青山。”
“在。”
“你回营，把步兵第三旅集合起来。”
“随时准备南下。”
两个人立正。
“去吧。”
韩家麟和李青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韩家麟停下来。
“主席。”
“嗯？”
“那封信……您真不查查谁送的？”
马占山叼着旱烟，摆了摆手。
“查什么查。”
“人家好心送信，你查人家，以后谁还给你送信？”
韩家麟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又剩下马占山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地图。
手指，在江桥那个点上，来回摩挲。
窗外的江雾，散了一些。
对岸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了。
马占山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把窗户整个推开。
冷风灌进来，把他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黑龙江。
“多门二郎。”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个死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