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到了。
副官站在操场边上,又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他抬起头。
“时间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局长站起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银票。
零零散散的。
有交通银行的,有中央银行的,还有几张外国银行的。
银票旁边,还有一堆现大洋。
用一块蓝布包着。
沉甸甸的。
“长官。”
李局长的声音,哑了。
“十万,够了。”
他把银票和现大洋,一块放在桌上。
副官低头看了看。
“数。”
旁边一个文书上来,开始点。
银票一张一张翻。
现大洋一摞一摞码。
点了一会儿,文书抬起头。
“九万九千七百。”
副官看着李局长。
李局长的脸,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边上,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四十多岁,穿得挺讲究,缎面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大衣。
头发有点乱。
脸上的汗,也没擦。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跑过来的。
“还有!”
李局长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赶紧跑上来。
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三百。”
她说。
“我把首饰当了。”
副官看了她一眼。
“你谁?”
“我是他太太。”
副官点了点头。
文书把布包打开。
银元,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
凑了三百。
“十万,整。”
文书说。
副官看了李局长一眼。
“走吧。”
李局长愣了一下。
“走……走了?”
“走了。”
李局长站在那儿。
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太太拉了他一把。
“走啊。”
李局长被她拉着,往操场外面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看了一眼操场上还站着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太太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外面的黑暗里。
操场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老婆居然没跑。”
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
陈老爷站在人群里。
他看见了李局长走。
也看见了李局长太太送钱来。
他的拐杖,还在地上。
刚才刺刀顶着他,他弯不下腰。
现在刺刀撤了,他弯腰把拐杖捡起来。
拄着。
“陈老爷。”
副官看着他。
“您的?”
陈老爷没说话。
他扶着拐杖。
站在那儿。
“陈老爷?”
副官又问了一声。
“我……”
陈老爷开口了。
“我那个铺子,夜里卖不上价。”
“管事去问了,人家压价压得厉害。”
“三折,人家都不要。”
“我得再等等。”
副官看了他一眼。
“等什么?”
陈老爷的嘴唇动了动。
“等天亮。天亮之后,铺子能卖个好价钱。”
“您的意思是,现在没有十万?”
“有……但是……”
“有还是没有?”
陈老爷沉默了。
他看着副官。
六十岁的人了。
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在探照灯底下,特别深。
他拄着拐杖。
拐杖在青石板上点了点。
“长官。”
他说。
“我在北平城,六十年了。”
“从清朝到现在,三辈子。”
“东单那个铺子,是我爷爷开的。”
“我爷爷那会儿,就给王府供东西。”
“我爹那会儿,给宫里送过货。”
“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对不起祖宗的事。”
他说得很慢。
一句一句的。
像是在诉苦。
又像是在讲道理。
“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是我那个侄子惹的。”
“他不懂事,替日本人跑腿。”
“我回去,把他绑了,送到您这儿来。”
“您怎么处置都行。”
“但是这十万……”
他顿了顿。
“能不能,宽限两天?”
副官看着他。
没说话。
陈老爷接着说。
“我那个侄子,我肯定交出来。”
“我这个铺子,也跑不了。”
“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把我孙子押在这儿。”
“我回去筹钱。”
“两天。就两天。”
他说完,看着副官。
眼睛浑浊。
但浑浊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在赌。
赌副官不敢杀他。
陈老爷在北平城六十年。
从清朝活到现在。
三辈子的根基。
认识的人,上到前清王爷,下到北洋总长。
现在东北军里,也有几个跟他有交情的。
他赌,副官不敢动他。
他赌,于学忠不敢动他。
他赌,东北军不敢动他。
动了,北平城就乱了。
北平城里的头面人物,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
杀了他,那些人都得跳起来。
东北军刚进北平,脚跟还没站稳。
敢杀他?
陈老爷拄着拐杖。
站在那儿。
脸上全是泪痕。
六十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但心里,稳着。
副官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副官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兵。
就一眼。
没有话。
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咔。”
枪栓拉开。
陈老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拐杖掉在地上。
“你们敢……”
副官没看他。
副官低着头,翻手里的名单。
“陈老爷,东单,陈记古董铺。”
他念了一句。
然后合上名单。
“下一个。”
士兵举起了枪。
陈老爷的嘴,张开了。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砰——”
一声枪响。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老爷的身体,僵了一下。
眉心处。
一个血洞。
很小。
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去的。
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副官。
看着操场上的探照灯。
看着头顶的月亮。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倒。
像是枯木被锯断。
直挺挺的。
砸在青石板上。
“扑通。”
拐杖,滚到一边。
血,从眉心那个小洞里流出来。
顺着鼻梁,往两边淌。
淌进褶子里。
把那些褶子,填满了。
操场上,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陈老爷。
六十年。
三辈子。
说没就没了。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剩下的三十七个人。
“还有人吗?”
没人说话。
“还有要交钱的吗?”
副官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
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操场上,有人开始发抖。
一个。
两个。
三个。
那个胖老板,抱着布袋。
蹲在地上。
抖得最厉害。
李局长走了。
陈老爷死了。
剩下的三十七个人,站在探照灯底下。
脸上的表情,各种各样的。
有的满脸着急。
有的还在观望。
有的缩着脖子。
有的斜着眼,偷偷看副官。
还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钱呀。”
一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大。
但底气不足。
“都是本分人。”
大家看过去。
是一个穿长衫的。
五十多岁。
脸上有泪痕。
“我们……我们做买卖的,哪来的十万大洋。”
他一边说,一边擦眼睛。
擦得很勤。
但眼泪,没多少。
“本分人?”
副官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我姓刘。刘记粮行的。”
“刘记粮行。”
副官翻了翻名单。
“你家在东四,开了三个粮仓。”
“本分人?”
那个姓刘的,嘴闭上了。
“还有人吗?”
副官又问了一遍。
没人说话。
操场上,三十七个人。
一个都不动。
副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然后他抬起眼。
“行。”
他说。
“那就,一个一个来。”
他扬了扬名单。
“从第一个开始。”
士兵们,动了。
刺刀,又往前一递。
比刚才更近。
刀尖几乎贴着肉。
“第一个。”
副官念了一个名字。
“王茂才,西单,绸缎庄。”
人群里,一个人瘫了。
“我有钱!我有!”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交!我交!”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
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十万!整整十万!”
他把银票拍在桌上。
手在抖。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
“数。”
文书上来。
点了一会儿。
“十万,整。”
“走吧。”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腿一软,摔在地上。
爬起来,接着跑。
“第二个。”
副官又念了一个名字。
“赵德柱,琉璃厂,古玩铺。”
赵胖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刚才一直瘫着。
现在他站起来了。
“我……我的田黄……”
他看着手里那块田黄。
鸽子蛋大的。
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黄光。
“我这块田黄,值五万。”
“我交。”
他把田黄放在桌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这是五万。”
“加起来十万。”
副官看了一眼那块田黄。
“收下。”
他说。
“走吧。”
赵胖子看着那块田黄。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头也不回。
“第三个。”
副官又念了一个名字。
操场上,有人开始主动往前挤。
“我!我先!”
“我有钱!”
“让我先交!”
刚才那些观望的,缩脖子的,斜眼看的。
现在全变了。
一个个往前挤。
生怕轮到自己之前,来不及。
副官站在桌前。
一个一个念名字。
一个一个收钱。
银票,现大洋,金条,首饰。
堆了一桌子。
操场上,人越来越少。
三十七。
三十。
二十。
十五。
最后,剩下九个。
九个实在拿不出十万的。
他们站在操场上。
看着副官。
副官合上名单。
“没了?”
没人说话。
“行。”
副官说。
“那就按规矩办。”
他看了一眼士兵。
刺刀又往前递了递。
那九个人,腿全软了。
“长官!长官!”
“再给一次机会!”
“一个小时!再给一个小时!”
“我家里还有地!我马上卖!”
“我有个铺子!半价!三折!给钱就卖!”
副官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行。”
他说。
“一个小时。”
“最后一次。”
那九个人,疯了一样往外跑。
有的跑向电话。
有的跑向门口。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副官转过身。
看着操场边上。
陈老爷的尸体,还躺在那儿。
血,已经流了一地。
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处理了。”
副官说。
“抄家。”
两个士兵走上去。
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
把陈老爷的尸体,抬到一边。
放在一辆板车上。
板车拉走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
咕噜咕噜的。
拐杖还在地上。
一个士兵捡起来。
看了一眼。
然后扔在板车上。
板车消失在操场外面的夜色里。
操场上,探照灯还亮着。
刺刀还竖着。
远处,卡车的声音。
一辆。
又一辆。
轰隆隆的。
像是碾在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