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
沈阳,大帅府,老虎厅。
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很急。
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张学良没睡。
这个时候能睡得着吗?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
桌子上的台灯,亮着一圈黄光。
灯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大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风声,刮过檐角,呜呜地响。
地图摊在桌上。
四平,沈阳,江桥,洮南,山海关。
每个点,他都看了一百遍了。
台灯旁边,是一杯茶。
凉透了。
茶面上结了一层膜。
他一口没喝。
不是不想喝。
是忘了。
四平的佯攻已经开始了。
王以哲的第七旅,在四平城外跟鬼子交火。
打得很热闹。
枪声不断。
但就是打不进去。
鬼子缩在城里,不出来。
东北军蹲在城外掩体后边,放枪。
鬼子躲在城防工事里,放枪。
你放一枪,我放一枪。
时不时的,落几发炮弹。
炸起一片土。
炸完了,接着放枪。
跟过家家一样。
张学良心里清楚。
这不是过家家。
这是试探。
双方都在试对方的火力点。
试对方的兵力部署。
试对方的决心。
王以哲的第七旅,八千多人。
摆在四平城外。
没有重武器。
炮有几门,但炮弹不够。
打一发少一发。
鬼子的城防工事,钢筋混凝土的。
机枪掩体,交通壕,铁丝网。
一应俱全。
第七旅那点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真正要打,得等炮。
等济南那六十门105榴弹炮。
炮到了,才能轰开四平。
炮没到,就只能耗着。
张学良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
四平那个点。
红蓝铅笔圈的圈,已经画了好几层了。
快把纸戳破了。
他的目光,从四平往东移。
沈阳。
沈阳是他手里的底牌。
卫队旅,刘多荃。
两万两千人。
摆在城里。
哪儿也不去。
沈阳在,卫队旅在。
沈阳丢了,卫队旅也就没了。
他的目光继续往北移。
江桥。
马占山从黑河往南赶。
谢珂在齐齐哈尔集结部队。
但集结得太慢了。
省防军,保安团,警察。
乱七八糟的。
战斗力参差不齐。
真打起来,能顶多久,不好说。
张学良的目光,又往东移。
移到了黑龙江的北边。
苏联。
那地方,让他心里发紧。
江东六十四屯。
老百姓被赶进江里。
俄国的骑兵,端着枪,把中国人往水里赶。
老人,孩子,妇女。
往江里赶。
淹死的,冻死的,打死的。
好几千人。
那事儿,过去还没多少年。
可俄国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中苏边境上,蠢蠢欲动。
今天调一营骑兵。
明天调一个炮团。
后天飞机在边境上转一圈。
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你东北军跟关东军打,我在旁边看着。
你要是输了,我就南下。
捞一把。
张学良想到这儿,牙咬紧了。
他爹张作霖,当年就吃过俄国人的亏。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两面夹击。
前面是关东军。
后面是苏联。
中间是东北军。
两面受敌。
他伸手把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他放下茶杯。
就在这时候。
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张学良看着那部电话。
黑色的,转盘的。
响得急。
他拿起听筒。
“是我。”
他说。
“孝侯吗?”
电话那头,是于学忠的声音。
“总司令。”
声音很稳。
“今天敲诈了一批人。”
张学良愣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敲诈了一批人?”
他重复了一遍。
昏昏欲睡的脑袋,忽然来了精神。
于学忠。
字孝侯。
跟了他多少年了。
向来刚正不阿。
打仗的时候,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眉毛都不动一下。
说话办事,一板一眼的。
张学良从来没听他说过一个“敲”字。
今天。
“敲诈了一批人”。
这几个字,从于学忠嘴里说出来。
张学良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敲诈了多少呀?”
他问。
语气里,带着点笑。
又带着点好奇。
他不关心于学忠是怎么敲诈的。
因为信任。
于学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
他要是干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已经有了二百三十万大洋。”
于学忠说道。
张学良手里的听筒,差点没拿住。
“豁!”
他喊了一声。
从椅子上坐直了。
二百三十万。
大洋。
不是法币。
不是银票。
是实打实的大洋。
“两个师的军费,有了。”
张学良说。
声音大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百三十万。
东北军现在账面虽然钱看起来还可以,但眨眼就没了。
找济南赊账的钱,还没还。
更不要说之前就欠人家的那一千万美金。
一千万。
美金。
张学良一想到这个数,头就疼。
他欠冯诺的钱。
欠得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属下是想问,这笔钱怎么办?”
于学忠在电话那头问。
张学良没急着答。
他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面。
看着地图。
二百三十万。
怎么用?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四平要炮。
炮兵要钱。
第七旅要补给。
士兵要军饷。
江桥那边,马占山要钱。
谢珂要钱。
沈阳兵工厂要钱。
北平警备旅要钱。
到处都要钱。
二百三十万,听着多。
分下去,一会儿就没了。
张学良想了一下。
“你留下。”
他说。
“一百万,放到平津警备司令部的账上。”
“剩下的,一百三十万,重建兵工厂。”
于学忠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张学良接着说。
“沈阳兵工厂的重要设备,不是都被我们送到北平了吗?”
“你把这批设备,送到保定。”
“重新把兵工厂开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保定?”
于学忠的声音,有点迟疑。
张学良知道他在想什么。
保定。
那地方,离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太近了。
二十九军,两个师。
三十七师冯治安。
三十八师张自忠。
一个沿着平汉线铺开。
一个沿着津浦线铺开。
天天在保定南边晃悠。
把兵工厂放到保定?
这不是把肉送到狼嘴边吗?
“保定呀。”
张学良说。
声音很平。
但很确定。
“宋哲元二十九军,天天在保定南边晃悠,还把兵工厂放到保定?”
于学忠把话挑明了。
张学良没绕弯子。
“不用怕。”
他说。
“济南不发话,宋哲元不可能进攻保定。”
他停了一下。
“再说了,全国舆论在这儿摆着。”
“我们正跟关东军交火呢。”
“他偷袭我们后方?”
“他敢?”
于学忠在电话那头,想了想。
“明白了。”
他说。
张学良又交代了几句。
“设备运的时候,分三批。”
“别走同一条路。”
“保定那边,先派人去接。”
“找靠得住的人。”
“兵工厂的招牌,不要挂。”
“就说是仓库。”
“设备到了,先藏起来。”
“慢慢安装。”
于学忠一一应了。
“还有。”
张学良最后说。
“处理干净。”
“别留尾巴。”
“是。”
于学忠说。
电话挂了。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老虎厅里,又安静了。
张学良站在地图前面。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开了。
副官推门进来。
“总司令。”
“军列到哪了?”
张学良问。
军列。
找济南赊账的物资。
步枪。
子弹。
手雷。
面粉。
炮。
炮弹。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副官掏出本子。
看了一眼。
“济南那边说,已经启程了。”
他翻了一页。
“预计十一月一号,下午六点,抵达天津。”
张学良点了点头。
十一月一号。
明天。
明天下午六点。
炮就到天津了。
从天津到沈阳,还有一段路。
得走京奉线。
他想起那份电报。
济南的条件。
“保证军列可以安全通行。”
张学良拿起桌上的电话。
摇了摇。
“接北平警备司令部。”
等了几秒。
“于学忠。”
“总司令。”
“军列明天下午六点到天津。”
张学良说。
“京奉线,你负责。”
“从天津到山海关,每一段,都要有人守着。”
“军列不能出一点问题。”
“是。”
于学忠的声音很干脆。
“我这就安排。”
张学良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
窗帘没拉。
窗外,沈阳的夜。
黑沉沉的。
月亮看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点灯光。
是兵营,是哨所,是不眠的城市。
他看着那些灯光。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上窗帘。
转身回到桌前。
坐下来。
拿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苦。
但苦味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十一月一号。”
他低声说。
“下午六点。”
他放下茶杯。
拿起铅笔。
在天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
铅笔尖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