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是夜色朦胧。
莫斯科，却还是太阳高照。
不过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
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南边，白亮亮的，但没有热度。
像个挂在天上的灯泡。
雪，已经下了几场了。
房顶上，街道上，广场上，全是白的。
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部的一处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是外交人民委员部的招待所。
专用来接待外国使节，或者，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客人。
三楼的会议室里，暖和得很。
壁炉烧着，木柴噼啪响。
暖气管也热着，嗡嗡地响。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桌子两旁，只坐了四个人。
两个翻译。
一个日本人，一个苏联人。
还有两个主角。
菊池武夫。
马克西姆·李维诺夫。
菊池武夫坐在桌子这边。
六十多岁的人了。
瘦，背有点驼。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很沉。
像是两口井。
李维诺夫坐在对面。
五十来岁。
胖，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
也很冷。
他是苏联外交人民委员。
管着整个苏联的对外事务。
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菊池武夫望向窗外。
窗外，莫斯科的雪景。
白茫茫的一片。
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在雪里露出来，金灿灿的。
“莫斯科的雪景，真是美丽呀。”
菊池说。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维诺夫看着他。
没接这个话。
“你的目的？”
他问。
声音很直接。
没有任何铺垫。
苏联现在跟日本的关系，可不好。
日俄战争，两边还记着仇呢。
旅顺口。
对马海峡。
那些沉在海底的俄国军舰。
那些死在满洲的俄国士兵。
苏联人没忘。
日本人也没忘。
菊池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马克西姆阁下。”
他说。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
“我们帝国，需要粮食。”
李维诺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轻。
“粮食？”
“对。”
菊池点头。
“很多粮食。”
他没说具体数字。
但李维诺夫知道，日本缺粮。
很缺。
日本国内的粮食储备，已经见底了。
朝鲜那边，也刮不出多少油水。
满洲的粮食，运不回去。
铁路断了。
船，也运不了多少。
所以菊池来了莫斯科。
来找粮食。
“还有。”
菊池接着说。
“我们需要知道，你们对满洲的态度。”
李维诺夫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红茶。
加了一点柠檬。
他放下杯子。
“我们对远东——”
他说得很慢。
“我们对远东的态度，永远是维持现状。”
他用了“远东”这个词。
没用“满洲”。
菊池听得出来。
“你们在远东的行为，已经过线了。”
李维诺夫说。
这句话，说得很重。
过线了。
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你们日本，现在占据整个吉林。
还在积极备战。
我们在远东的部署，也得跟着变。
哪里已经成为一个火药桶了。
李维诺夫心里清楚。
苏联在远东的兵力，不够。
西边，要防着德国。
波兰那边，也不安稳。
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在关键时期。
全国上下，都在搞建设。
修工厂，修铁路，挖煤，炼钢。
哪有工夫跑到远东去打一仗？
所以，他不想打。
能谈，就谈。
但也不能让步。
远东的利益，是苏联的底线。
菊池看着李维诺夫的眼睛。
“满洲事宜，帝国自有决断。”
他说。
“但是，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危及苏联的利益。”
他顿了顿。
“我向您保证，满洲的事情，很快就会平息。”
很快。
平息。
这两个词，李维诺夫听进去了。
但他不信。
日本人的保证，他见多了。
日俄战争之前，日本人也在说“和平”。
然后，就偷袭了旅顺口。
“很快平息？”
李维诺夫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菊池。
“菊池先生。”
“您知道，我们在远东有多少驻军吗？”
菊池没说话。
“不多。”
李维诺夫自己答了。
“但也不少。”
他站起来。
走到墙上挂着的远东地图前面。
手指，在苏联远东的位置上，画了一条线。
从海参崴，到伯力。
从伯力，到赤塔。
“这条线。”
李维诺夫说。
“是苏联的底线。”
“线这边，是苏联。”
“线那边——”
他顿了一下。
“是你们的事。”
菊池也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面。
看着那条线。
“马克西姆阁下。”
他说。
“我明白。”
他嘴里说着明白。
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线？
什么线？
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
那条线，得日本人自己画。
两个人回到桌边。
坐下来。
开始讨价还价。
粮食，多少吨。
什么价格。
用什么付。
黄金？
还是日元？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菊池报了一个数。
李维诺夫摇头。
太低。
菊池加了一点。
李维诺夫还是摇头。
菊池又加了一点。
李维诺夫想了想。
伸出一只手。
比划了一个数。
菊池皱了皱眉。
“太多了。”
“不多。”
李维诺夫说。
“你们要的，是粮食。”
“粮食，是战略物资。”
“苏联也不富裕。”
菊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
“但是，第一批，要快。”
“多快？”
“一个月内。”
李维诺夫想了想。
“两个月。”
“四十天。”
“五十天。”
“四十五天。”
“成交。”
菊池伸出手。
李维诺夫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凉的。
都凉。
菊池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马克西姆阁下。”
“嗯？”
“莫斯科的雪景，真的很好看。”
李维诺夫看着他。
没说话。
菊池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
李维诺夫坐回椅子上。
端起那杯红茶。
喝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杯子。
拿起桌上的电报。
看了一眼。
那是远东军区发来的。
“日军在吉林集结。兵力，约九万五千人。意图不明。”
李维诺夫把电报放下。
看着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白茫茫的一片。
而在同一时间。
地球的另一边。
金陵。
十月三十一日·金陵
金陵，夜。
老蒋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还没睡。
这个时候，谁能睡得着？
桌子上，摊着两张东西。
一张是地图。
一张是报表。
地图，是东北的。
四平，沈阳，长春，哈尔滨。
红箭头，蓝箭头。
交错在一起。
报表，是钱。
军费，开支，预算。
一笔一笔的。
他看着这两张东西。
看了很久。
几个参谋站在旁边。
几个官员坐在旁边。
谁都不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嗒，嗒，嗒。
何应钦开口了。
“委座。”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根据东北军的情报，济南支援的军火，今天下午六点抵达天津。”
他顿了顿。
“六十门105榴弹炮。六万发炮弹。”
老蒋没看电报。
他看着地图。
“还有呢？”
“还有，步枪五万支。子弹两千万发。手雷三十万枚。面粉五百吨。”
何应钦念完，把电报放在桌上。
老蒋还是没看。
他盯着地图上的四平。
四平。
那个点。
小。
但碍眼。
“四平打了一天了。”
老蒋说。
声音很平。
“低烈度交火。双方都在试探。但参战人数过万。”
何应钦点头。
“是。”
“东北军第七旅，王以哲。”
老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不关心军火。
不关心炮。
不关心炮弹。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停战。
或者，谈判。
或者，国际调停。
总之，不能再打了。
再打，他就控制不住了。
“委座。”
陈诚开口了。
他是老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兵支援关外呀？”
老蒋睁开眼。
“出。”
他说。
语气坚定。
没有丝毫迟疑。
“出兵，一定要出兵。”
他说完，看了一眼何应钦。
何应钦没说话。
但老蒋看得出来。
何应钦还是想伸手。
把手伸进东北。
东北。
那是块肥肉。
谁不想要？
何应钦想要。
但老蒋不能给他。
陈诚接着说。
“目前完整换装的德械调整师，且具备作战能力的，只有三十六师。”
他停了一下。
“一万两千人。是不是可以出关？”
老蒋没急着答。
他心里也没有底。
德械整编师。
听着好听。
但说到底，只是轻装步兵师。
几门小炮，几挺机枪。
没有重炮。
没有坦克。
没有飞机。
真到了四平。
能不能打出成绩？
他不知道。
要是输了——
他想到这儿，心里一紧。
三十六师。
那是他的心头肉。
里面的军官，全是黄埔的。
黄埔一期，二期，三期。
他的学生。
他的心血。
死一个，少一个。
死一批——
他不敢想。
“三十六师的补给怎么办？”
老蒋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
也很疼。
陈诚想了想。
“补给确实是个问题。”
他说。
“东北军的弹药型号，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用的是辽造十三式，我们用中正式。”
“口径不同。子弹不能通用。”
他顿了顿。
“从南京送到东北，路途遥远。”
“恐生变故呀。”
变故。
什么变故？
铁路被切断。
军列被袭击。
或者，半路杀出个什么势力来。
这些，都有可能。
老蒋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议。”
他说。
“出兵一定要出。”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
做起来，难。
何应钦终于开口了。
“委座。”
“嗯。”
“济南那边——”
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问问他们的意思？”
老蒋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济南。
冯诺。
他最近风头依旧很盛。
收煤矿。
卖军火。
跟东北军眉来眼去。
还跟桂系、晋绥、川军、滇军，都有往来。
债务关系，盘根错节。
老蒋想到这个人，心里就有点堵。
“不用问。”
他说。
“济南那边，我自有安排。”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金陵的夜。
黑。
但灯火不少。
远处的秦淮河，灯影摇晃。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东北那边，再派人去。”
他说。
“让张汉卿稳住。”
“不要冲动。”
“等国际调停。”
国际调停。
这四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转过身。
“电报，明天发。”
“是。”
几个人齐声应道。
老蒋摆摆手。
“都下去吧。”
几个人陆续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剩下老蒋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
看着桌上的地图。
四平。
那个点。
还是那么小。
但老蒋知道。
那个点，很快就会变大。
变成一团火。
烧起来。
他闭上眼。
手按在额头上。
“冯诺。”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