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沈阳，东塔机场。
天，阴着。
跟昨天一样。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机场扣在底下。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烟味，还有机油味。
机场上，飞机一排一排地停着。
东北空军的飞机。
有从捷克买的，有从法国买的，还有东北自己组装的。
机型杂，性能参差不齐。
但数量多。
二百多架。
这个数字，关东军看着，牙疼。
机场跑道旁边，油库。
一排大铁罐。
每个铁罐，两层楼高。
里面全是航空汽油。
铁罐外面，刷着灰漆。
有些地方锈了，露出褐色的铁皮。
油库旁边，是弹药库。
低矮的砖房。
屋顶盖着石棉瓦。
弹药库门口，有哨兵站岗。
哨兵叫刘二柱。
二十出头，河北人。
在机场守了快一年了。
他端着辽造十三式，靠着弹药库的墙根站着。
风从北边过来，灌进领口。
他把脖子缩了缩。
“这鬼天气。”
他嘟囔了一句。
上午九点。
机场里，人来人往。
地勤人员在检查飞机。
飞行员在待命。
塔台上，值班军官端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天空。
一切正常。
至少，看起来正常。
机场外围。
栅栏边上。
两个东北军士兵，站在一棵枯树后面。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脸黑，眉毛浓。
矮的那个，脸圆，眼睛小。
两个人都穿着东北军的灰军装。
戴着东北军的大盖帽。
背着辽造十三式。
看着，就是东北军的兵。
但仔细看。
那个高的，拿枪的姿势，不对。
东北军拿枪，枪口朝上。
他拿枪，枪口朝下。
那个矮的，帽子戴得不对。
东北军的帽子，帽檐朝前。
他的帽子，有点歪。
“八嘎。”
高的那个，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
但旁边的矮个子听见了。
矮个子身子一僵。
高个子转过头。
看着他。
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抽在矮个子的后脑勺上。
“啪。”
“你的混蛋。”
高个子压低声音。
“说中文。”
矮个子捂着后脑勺。
“是，长官。”
他用中文说。
声音还是有点生硬。
但比刚才强多了。
“你滴，紧张什么？”
高个子盯着他。
矮个子低着头。
“没……没有。”
“没有？”
高个子冷笑了一声。
“你的手，在抖。”
矮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
“长官，我……”
“闭嘴。”
高个子打断他。
“记住，你是东北军的兵。”
“说中国话，走中国路。”
“看人的时候，下巴抬着。”
“别他妈的像个老鼠。”
矮个子点头。
“是。”
这两个人，是关东军情报部的。
鬼子特工。
高个子叫田中。
矮个子叫山本。
田中在东北待了八年。
中国话说得跟中国人一样。
山本刚来。
三个月。
中国话还说不利索。
田中看着山本。
心里骂了一句。
废物。
但没办法。
情报部没人了。
能派出来的，都派出去了。
山本虽然笨，但好歹是个活人。
他们两个，不是来炸机场的。
他们是来传递信号的。
机场里面，有他们的人。
潜伏的间谍。
这些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命令。
田中和山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信号，传进去。
“走。”
田中说。
“去东边那个点。”
两个人沿着栅栏，往东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
有一处栅栏，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
一个人侧着身子能钻过去。
“进去。”
田中说。
山本先钻。
他蹲下来，侧着身子，往里面挤。
铁丝网刮了他一下。
他差点叫出来。
但忍住了。
钻过去之后，他蹲在草丛里。
等田中。
田中钻得利索多了。
他进来之后，把铁丝网往回拉了拉。
盖住那个口子。
“走。”
两个人猫着腰，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是地勤人员的宿舍。
再往前，是机库。
机库很大。
铁皮屋顶。
里面停着飞机。
机库旁边，有一间小屋子。
那是工具间。
工具间的门，虚掩着。
田中走到工具间门口。
停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
没人。
他推门进去。
山本跟在后面。
工具间里，很暗。
堆着扳手、螺丝刀、机油桶。
空气里一股铁锈味。
工具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
上面有油污。
田中走过去。
把铁盒子打开。
日本造的。
能藏在工具箱里。
田中转了一下旋钮。
发报机嗡嗡响了两声。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本子。
翻开。
上面全是数字。
密码。
田中按着密码，敲了几下。
发报机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
很短。
只有几秒钟。
发完。
他把发报机收好。
盖上铁盒子。
放回原处。
“走。”
他说。
山本看着他。
“长官，这就完了？”
“完了。”
田中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
“接下来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说。
“机场里，有人会动手。”
山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工具间出来。
沿着原路返回。
钻过铁丝网。
消失在机场外围的荒地里。
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勤人员赵德柱，正在机库旁边检查一架飞机。
赵德柱，三十来岁，东北人。
在机场干了五年。
技术好。
人缘也好。
谁提起他，都说一声“老赵，好人”。
但没人知道。
赵德柱，是关东军情报部的人。
五年前，他被派到机场。
伪装成地勤。
一步一步，混到了现在。
他会修飞机。
会加油。
会装卸弹药。
机场里每一个角落，他都熟。
他等了五年。
等一个信号。
今天早上，信号来了。
赵德柱从工具间旁边走过。
门虚掩着。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铁盒子，还在桌子上。
但位置，动了一点。
有人来过了。
赵德柱没停。
继续走。
走到机库后面。
那里有一个小棚子。
放扫帚，放拖把，放杂物。
棚子最里面，有一个木箱子。
赵德柱蹲下来。
把木箱子搬开。
箱子底下，是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掀起来。
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定时器。
日本造的。
还有，几块炸药。
黄色的。
赵德柱把东西取出来。
装在一个布袋里。
然后他把木板盖回去。
木箱子搬回原位。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棚子。
外面，天还是阴的。
风还是那么冷。
他看了看四周。
没人注意他。
他拎着布袋，往油库的方向走。
油库外围，有一个小门。
是检修用的。
赵德柱有钥匙。
他打开门。
走进去。
油库里面，一排大铁罐。
每个铁罐下面，都有管道。
通向机场的供油系统。
赵德柱走到第三个铁罐旁边。
把布袋放在地上。
拿出定时器。
拿出炸药。
他把炸药贴在铁罐的底部。
一共三块。
然后他把定时器接上。
旋钮，拧到三十分钟。
做完这些。
他站起来。
往后退了两步。
看了看。
然后他转身。
从检修门出去。
把门锁好。
他拎着空布袋，往弹药库的方向走。
弹药库的墙根底下。
刘二柱还站在那儿。
靠着墙。
扛着枪。
“老赵。”
刘二柱看见他。
打了个招呼。
“干啥去？”
“检查线路。”
赵德柱说。
“上头说，最近电压不稳。”
“我看看弹药库那边有没有问题。”
刘二柱点头。
“去吧。”
赵德柱拎着布袋，绕到弹药库后面。
弹药库后面，有一根电线杆。
电线杆底下，堆着几块砖。
赵德柱蹲下来。
把砖搬开。
下面是一个小坑。
他把剩下的炸药，放进坑里。
定时器接上。
旋钮，拧到三十分钟。
然后他把砖搬回去。
盖住。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了看四周。
没人。
他拎着空布袋，绕回前面。
“老赵，查完了？”
刘二柱问。
“查完了。”
赵德柱说。
“没事。”
“行。”
刘二柱打了个哈欠。
“这鬼天气，站着都能睡着。”
赵德柱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好嘞。”
赵德柱走了。
拎着空布袋。
走得跟平时一样。
不快。
不慢。
跟平时，一模一样。
上午十点。
刘二柱还靠着弹药库的墙根站着。
风还是那么大。
他把枪换了个肩膀扛。
打了个哈欠。
他又想起赵德柱刚才那个笑。
平常的笑。
没什么特别的。
他听见一声响。
“轰！”
刘二柱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见油库那边，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
铁罐的碎片，被炸到天上。
又落下来。
像下雨一样。
砸在地上，哐当哐当响。
火，烧起来了。
航空汽油，烧起来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火苗子是红的，黄的，白的。
三层颜色。
热浪扑过来。
隔着几百米，脸都烫。
“油库！”
刘二柱喊了一声。
“炸了！”
油库旁边的人，被气浪掀翻了。
有的人爬起来就跑。
有的人趴在地上，动不了。
“救火！”
“快！”
地勤人员开始抢救飞机。
飞机停在跑道上。
离油库不远。
火要是烧过来，全完。
“飞机开走！快点！”
有人在喊。
塔台的指挥喇叭刚刚出口。
“砰！”
刘二柱觉得，自己的耳朵，炸了。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后背撞在墙上。
疼。
眼前全是白的。
什么都看不见。
弹药库炸了。
这一次，比油库还响。
弹药库的砖房，整个塌了。
石棉瓦飞上天。
砖头飞上天。
弹片飞上天。
然后是子弹。
子弹被炸飞了，在空中乱窜。
咻咻咻。
像是谁在放烟花。
但比烟花可怕。
子弹打在地上，噗噗噗。
打在飞机上，铛铛铛。
有的飞机，被子弹打中了。
油箱漏了。
然后，也烧起来了。
一架。
两架。
三架。
火，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
又从一条线，变成一片。
整个机场，乱了。
“救火！”
“飞机！”
“弹药！”
有人在喊。
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有人在骂。
“谁他妈干的！”
“狗日的！”
“油库怎么炸的！”
没人知道。
刘二柱趴在地上。
耳朵嗡嗡响。
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
后背疼得厉害。
他回头看了一眼弹药库。
没了。
只剩下一堆碎砖。
还有，烧焦的木头。
他蹲下来。
看着那些碎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哭了。
上午十一点。
火，终于控制住了。
但，控制住，不代表灭了。
油库烧了。
七个铁罐，炸了四个。
剩下三个，还在烧。
航空汽油，烧起来很难灭。
只能等它烧完。
弹药库，全没了。
里面的弹药，全炸了。
飞机，烧了七架。
伤了十几架。
能飞的，还有一百多架。
但是——
油没了。
弹药没了。
那些能飞的飞机，也飞不了几天。
没有油，飞机就是废铁。
没有弹药，飞机就是摆设。
机场跑道，被炸出了几个坑。
弹片，碎砖，到处都是。
跑道不能用了。
飞机飞不起来了。
塔台还在。
但塔台里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勤人员，满脸黑灰。
有的在哭。
有的在发呆。
有的在抢救剩下的飞机。
但抢救出来，又怎么样？
没油。
没弹。
赵德柱站在人群里。
脸上也是黑灰。
他帮着搬东西。
帮着救火。
跟其他人一样。
忙前忙后。
跑得满头是汗。
没人注意到他。
谁会在这种时候，注意一个地勤呢？
他站在跑道边上。
看着那些烧毁的飞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就恢复了。
大帅府。
张学良站在窗前。
看着东边的天空。
黑烟。
从东塔机场的方向升起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塔机场。”
他说。
声音很轻。
但旁边的副官听见了。
“总司令！”
副官跑到窗前。
看了一眼。
“油库……弹药库……”
张学良没说话。
他转过身。
“命令。”
他的声音很稳。
但手在抖。
“消防队，全部出动。”
“抢救飞机。”
“能救多少是多少。”
“是。”
副官转身跑了。
张学良重新转过身。
看着窗外。
黑烟，越来越浓。
他的心，越来越沉。
油库没了。
弹药库没了。
飞机，不知道能保住几架。
东北空军的油，从哪来？
从济南。
从美国。
但那些油，运过来需要时间。
一个月。
两个月。
等油到了，仗可能已经打完了。
没有油，飞机就是废铁。
没有弹药，飞机就是摆设。
制空权，怎么办？
他攥紧了拳头。
指关节发白。
“关东军。”
他低声说。
“你们够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人。”
副官又跑回来。
“总司令。”
“查。”
张学良说。
“查机场。”
“查所有人。”
“查油库，查弹药库。”
“谁值的班，谁巡的逻，谁碰过油库和弹药库。”
“一个一个查。”
“是。”
副官跑了。
张学良转回身。
看着窗外。
东塔机场的烟，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