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下午两点。
沈阳，大帅府，老虎厅。
窗帘拉开了。
但天还是阴的。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
照在地图上。
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张学良坐在桌子后面。
眉头拧着。
拧成一个疙瘩。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没松过。
东塔机场炸了。
油库没了。
弹药库没了。
飞机烧了七架。
伤了十几架。
跑道炸了几个坑。
机场不能用了。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咚咚咚。
敲得桌子上的茶杯，微微地晃。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瘦高个。
脸很长。
眉毛很浓。
穿着一身灰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皮夹克。
冯庸。
东北军空军的总负责人。
也是张学良的老朋友。
冯庸走进来。
把皮夹克脱了。
随手搭在椅背上。
“飞机还剩下多少？”
张学良见面就问。
眉头紧皱。
心事重重的。
冯庸坐下来。
揉了揉脸。
他的脸，有点红。
是被风吹的。
从机场回来，一路没停。
“飞机没有损失多少。”
冯庸说。
张学良抬起头。
“大部分飞机，都不在机场。”
冯庸解释道。
“靠近油库和弹药库的飞机，只有十七架。”
“十七架。”
张学良重复了一遍。
“烧了七架，伤了十架。”
冯庸点头。
“能飞的，还有一百多架。”
“那还好。”
张学良松了一口气。
但冯庸没接话。
他的表情，还是沉的。
“但是——”
冯庸顿了顿。
“地勤人员，损失惨重。”
张学良看着他。
“多少？”
“死亡一百一十三人。”
冯庸说。
“重伤六十五人。”
“轻伤九十九人。”
“现在火还在烧。”
老虎厅里，安静了。
张学良坐在那儿。
没说话。
他的手指头，不敲了。
一百一十三。
这不是数字。
是人。
是东北军的人。
是他的兵。
“踏马的。”
张学良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很重。
“这仗打的，真他妈的窝囊！”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着冯庸。
“东塔机场的燃油，是东北军空军几乎所有的储备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只要这二百多架各类战斗机在天上飞，哪怕是老飞机——”
“制空权也在东北军手里。”
“这场仗，就是手拿把掐的。”
他转过身。
看着冯庸。
“现在好了。”
“踏马的。”
“上哪里找燃油？”
冯庸坐在那儿。
也是连连叹气。
没办法呀。
本来家底子就薄。
现在更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最重要的是补齐燃油。”
他说。
“钱不是问题。”
张学良听了这话。
呵呵地笑了。
那笑，有点冷。
“钱当然不是问题。”
他说。
“问题是没有油。”
“上哪里进口？”
“要多少时间？”
“国内有吗？”
他说完，看着冯庸。
“国内真有。”
冯庸也笑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
“找济南？”
他反问道。
冯庸揉了揉有点发红的脸。
“不找他们找谁？”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赊账赊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说。
“冯诺仗义。”
“咱们不能老是找他们呀。”
这时候。
卫兵送来一盘饺子。
还有几碟小菜。
一碟酱黄瓜。
一碟花生米。
一碟卤牛肉。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
热腾腾的。
冒着白气。
冯庸也不客气。
拿起筷子就吃。
大口大口地。
他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张学良看着他。
“你慢点。”
“饿死鬼投胎。”
冯庸嘴里塞着饺子。
含含糊糊地说。
“我那死鬼老爹。”
“还剩下点家产没有花完。”
“都给他们。”
张学良没说话。
他看着冯庸吃饺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
有点坏。
“不行你们拜个把子吧。”
他说。
冯庸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饺子。
“什么？”
“你们都姓冯。”
张学良说。
“你认冯诺他爹当个义父。”
“这个也不吃亏。”
冯庸的筷子，停住了。
他慢慢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然后他白了张学良一眼。
“冯诺他爹谁呀？”
他说。
“冯玉祥啊。”
张学良一脸坏笑。
“这事你怎么还记得？”
冯庸瞪着他。
“这事当初还是我造的谣。”
张学良说。
“你不是知道嘛。”
“得得得！”
冯庸摆手。
“让我先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吃得更快了。
张学良还是有点不死心。
“递个帖子。”
他说。
“咱们也算是亲戚了。”
“滚蛋。”
冯庸嘴里含着饺子说。
“你知道冯诺他爹是谁嘛？”
“不知道呀。”
张学良说。
“没听说过。”
他想了想。
“但是肯定是不吃亏。”
“冯诺那么有钱。”
“他爹得有钱成什么样？”
冯庸放下筷子。
看着张学良。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张学良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
掰着手指头。
“你看。”
“冯诺那小子，十八岁。”
“起兵半年多。”
“占了山东，占了河南。”
“收了二十九军。”
“挖了煤矿。”
“开了钢厂。”
“造了炮。”
“卖了军火。”
“他哪来的钱？”
张学良摊手。
“他爹给的呀。”
冯庸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自己挣的。”
张学良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不可能。”
“十八岁，自己挣这么多钱？”
“我不信。”
冯庸叹了口气。
“你不信也得信。”
他说。
“冯诺那小子，跟咱们不一样。”
张学良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盘饺子。
饺子已经不冒热气了。
冯庸又夹了一个。
塞进嘴里。
“张作霖当年没有起家的时候。”
张学良忽然说。
“认了好几个干爹。”
冯庸看着他。
“那干爹是白认的吗？”
张学良自问自答。
“不都是利益嘛。”
冯庸把饺子咽下去。
“你少来。”
他说。
“你爹认干爹，那是你爹的本事。”
“我认干爹，那是我吃亏。”
“怎么吃亏了？”
张学良说。
“你认冯诺他爹当干爹。”
“你就是冯诺的干哥哥。”
“以后你缺钱了，找你干弟弟要。”
“多好。”
冯庸把筷子放下。
“张学良。”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啊。”
张学良一脸无辜。
“我是为你好。”
冯庸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说。
“你要是能让冯诺他爹认我当干儿子。”
“我就认。”
张学良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冯庸点头。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得先告诉我，冯诺他爹到底是谁。”
张学良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确实不知道。
冯诺的爹是谁。
没人知道。
那个十八岁的小军阀。
从青岛冒出来。
半年时间。
席卷山东河南。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没人知道他爹是谁。
张学良想了半天。
“算了。”
他说。
“不认了。”
冯庸笑了。
“怂了？”
“不是怂。”
张学良说。
“是这事儿不靠谱。”
他拿起筷子。
又夹了一个饺子。
塞进嘴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张学良忽然放下筷子。
“我爹当年认干爹的事。”
他说。
“你知道多少？”
冯庸抬起头。
“你爹的事，你问我？”
“你爹跟我爹是老兄弟。”
张学良说。
“你知道的，不比我少。”
冯庸想了想。
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行。”
他说。
“那我给你说说。”
他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你爹，张作霖。”
“最早认的干爹，是赵占元。”
张学良点头。
“赵占元，黑山县的。”
“对。”
冯庸说。
“那会儿你爹还是个兽医。”
“在赵家庙一带混。”
“赵占元是当地的大户，有钱，有地，有人。”
“你爹认他当干爹。”
“图什么？”
张学良没说话。
冯庸自己答了。
“图他的地。”
“图他的人。”
“图他在黑山的关系。”
“赵占元给你爹撑腰。”
“你爹才在黑山站住脚。”
张学良听着。
没说话。
“后来呢？”
他问。
“后来你爹认了第二个干爹。”
冯庸说。
“张锡銮。”
张学良皱了皱眉。
“张锡銮？”
“对。”
冯庸点头。
“张锡銮是巡防营统带手里有兵。”
“你爹那会儿刚拉起一支队伍。”
“叫保险队。”
“人不多，枪不多。”
“张锡銮比你爹大十几岁。”
“你爹认他当干爹。”
“后来你爹被诏安就是张锡銮的关系。”
“你爹才有了第一支像样的兵。”
张学良坐在那儿。
听着。
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
“再后来。”
冯庸接着说。
“你爹认了第三个干爹。”
“谁？”
“增祺。”
张学良愣了一下。
“增祺？”
“对。”
冯庸说。
“增祺是盛京将军。”
“满清的大员。”
“你爹那会儿被官府招安。”
“增祺是他的顶头上司。”
“你爹认他当干爹。”
“从此有了官身。”
“从土匪，变成了官军。”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
“这三个干爹。”
他说。
“一个是地方豪强。”
“一个是绿林头子。”
“一个是朝廷大员。”
“我爹认的干爹，一个比一个高。”
冯庸点头。
“对。”
“但你爹认干爹，不是白认的。”
“他给人办事。”
“给人好处。”
“赵占元保住了自己的地。”
“张锡銮跟着你爹发了财。”
“增祺靠你爹平了匪患。”
“你爹认干爹，那是互相利用。”
张学良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我爹这辈子。”
他说。
“认了多少干爹？”
冯庸想了想。
“我知道的，就这三个。”
“不知道的，可能还有。”
张学良笑了一下。
“那你说。”
他转过头。
看着冯庸。
“我要是认冯诺他爹当干爹。”
“是不是也能这样？”
冯庸看着他。
“你想认？”
“我倒是想。”
张学良说。
“但我不知道他爹是谁。”
“认谁去？”
冯庸笑了。
“那你就别想了。”
他说。
“认干爹这事儿，得看准了。”
“你爹看准了。”
“你——”
他顿了顿。
“你连冯诺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还认什么？”
张学良叹了口气。
“也是。”
他拿起筷子。
又夹了一个饺子。
“吃。”
他说。
“不说这个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冯庸忽然说。
“你爹认干爹的事儿。”
“其实还有一样。”
张学良看着他。
“什么？”
“你爹认干爹，不只是为了利益。”
冯庸说。
“还为了保命。”
张学良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会儿你爹年轻。”
“在黑山当兽医。”
“得罪了人。”
“有人要杀他。”
“赵占元保了他。”
“后来你爹拉队伍。”
“官府要剿他。”
“张锡銮帮了他。”
“再后来你爹被招安。”
“有人排挤他。”
“增祺护了他。”
冯庸看着他。
“你爹认干爹，是拿命换的。”
“他不是随便认的。”
“每一个干爹，都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张学良没说话。
他看着碗里的饺子。
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
声音很轻。
“我爹吃过苦。”
“我知道。”
他抬起头。
看着冯庸。
“所以我不能认冯诺他爹当干爹。”
冯庸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爹认干爹，是为了活。”
张学良说。
“我认干爹，是为了要油。”
“这不一样。”
他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到窗前。
“我爹那会儿，没路走。”
“认干爹，是找路。”
“我现在，有路走。”
“就是路难走一点。”
他转过身。
“找济南买油，就是买油。”
“跟认干爹，两码事。”
冯庸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说。
“这话像你爹说的。”
张学良也笑了。
“我爹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干爹干爹，能靠一阵子，不能靠一辈子。”
“靠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他走回桌前。
坐下来。
“给济南发电。”
他说。
“问他们，燃油有没有。”
“有的话，我们接着赊。”
冯庸点头。
“行。”
他站起来。
拿起皮夹克。
“我这就去办。”
他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饺子不错。”
他说。
“下回多备点。”
张学良摆摆手。
“去吧。”
冯庸走了。
门关上。
老虎厅里，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
看着桌上那盘饺子。
饺子已经不冒热气了。
皮有点干。
他拿起筷子。
又夹了一个。
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
他忽然想起他爹。
想起他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
想起他爹跟他说过的话。
“干爹干爹，能靠一阵子。”
“不能靠一辈子。”
他咽下那个饺子。
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过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面。
看着四平。
看着沈阳。
看着东塔机场。
“东塔机场。”
他低声说。
“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
拿起电话。
摇了摇。
“接北平警备司令部。”
等了几秒。
“于学忠。”
“总司令。”
“京奉线，盯紧点。”
他说。
“军列后天到天津。”
“不能出一点问题。”
“是。”
他挂了电话。
坐下来。
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
但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敲了。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