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辽北,秋风肃杀。
枯草连天。
黑吉交界的铁路沿线,一眼望过去,全是黄草。
风一吹,草叶子哗哗响。
像是有千军万马藏在里头。
但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就是草。
就是风。
就是一片死寂。
关东军主力还盘踞在吉林休整。
多门二郎的第二师团,奉了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整装北上。
意图沿四洮铁路直插洮南,叩击黑省门户。
彻底切断吉黑两省联络。
为全面侵占北满,铺下第一枚钉子。
可大军调动,车马辎重、火炮油料、步骑编组,哪一样不要时间?
所以,此刻的战局,正悬着一个致命的空窗期。
多门二郎还在半路上。
日军正规军,一兵一卒都没到洮南。
那洮南城里是谁?
是张海鹏。
洮辽镇守使。
早早投了敌,卖了身,求了荣。
他手底下,拼凑了三个伪步兵团。
七千多人。
听着不少。
但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旧奉系的残兵,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枪是老的,炮是没有的。
战意?
没有。
布防?
稀烂。
重炮?
做梦。
他们唯一的依仗,就是日本人空口许诺的官职和军械。
那些东西,到现在一根毛都没见着。
齐齐哈尔,黑龙江督军署作战大堂。
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舆图。
桌上铺着舆图。
地上还摊着一份。
满屋子将星,站得笔直。
谢珂站在舆图前面。
一身戎装,身形挺拔。
他是黑龙江省防军总指挥。
总揽全盘布防、铁路调度、后勤统筹、全军建制调配。
他旁边站着马占山。
黑龙江省防军副总指挥。
专管前线野战、步骑突击、临机对敌。
帐下诸将,一溜排开。
徐宝珍,卫队团团长。
朴炳珊,炮兵团团长。
吴松林,骑兵一旅旅长。
程志远,骑兵二旅旅长。
苑崇谷,屯垦旅旅长。
还有张殿九、苏炳文抽调过来的精锐步队。
一万四千多人。
黑省的劲旅,全在这儿了。
连日整训,清点军械,规整建制。
散乱的北满驻军,现在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拳。
谢珂的手指头,点在舆图上。
洮南。
两个字。
他点得很重。
“战机,就在此刻。”
他的声音沉稳,锋利,压过了帐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多门二郎的第二师团北上迟缓。”
“主力还在百里之外辗转行军。”
“短时间,绝对到不了江桥。”
“洮南,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只有张海鹏那个老东西,带着一群伪军蹲在里头。”
“军心浮动,布防稀烂。”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
从齐齐哈尔,到洮南。
又从洮南,到四平。
“四洮铁路,洮南城池,是吉黑咽喉。”
“拿下洮南,北满门户就稳了,吉黑连成一体。”
“我军进,可以牵制关东军。”
“退,可以固守黑省。”
“丢了洮南——”
他顿了顿。
“黑龙江门户就洞开了。”
“关东军长驱直入。”
“黑省全境,危在旦夕。”
他抬眼,扫过一众旅长。
目光最后落在马占山身上。
“马主席。”
马占山跨步出列。
腰里别着短枪。
“请总指挥下令!”
谢珂看着他。
“命你率吴松林骑兵一旅、徐宝珍卫队团主力、朴炳珊炮兵两个营。”
“即刻轻装急进,连夜奔袭洮南。”
谢珂字字铿锵。
“不求围歼,不求重创。”
“速战,速破,速占。”
“伪军无险可守,无援可待。”
“我军雷霆一击,必可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余各部原地待命。”
“收紧齐齐哈尔防线。”
“监控程志远所部,严防内部生变。”
“同时守住铁路干线,随时准备接应前线、转运补给。”
帐下军令轰然落地。
没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谢珂不是草莽老将,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战场胜负,从来不在蛮力厮杀。
在抓隙夺机。
往日东北军处处被动、步步退让。
就是次次错过空窗、次次束手待毙。
这一回,不能再错过了。
夜色降临。
北漠秋风,凛冽如刀。
齐齐哈尔城外军营。
马蹄骤响,兵甲铿锵。
马占山领命出征。
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吴松林的骑兵旅全员上马。
一千多号人,一千多匹马。
铁蹄踏碎夜色。
徐宝珍的卫队团,是黑省精锐嫡系。
单兵军械、近战素养,甩伪军八条街。
朴炳珊的炮兵营,轻拆山野炮。
跟着步骑队伍快速跟进。
全军抛弃重型辎重。
只带攻坚、防御必备的军械。
沿着铁路辅路,昼夜疾行。
一路上,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洮南周边的乡镇,早就被张海鹏的伪军骚扰劫掠过了。
百姓流离。
乡野萧条。
村子里的房子,有的被烧了。
有的门板被拆了。
路边偶尔能看见倒着的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群昔日的奉系兵卒,一朝投敌,比日寇还凶。
而洮南城里的张海鹏呢?
此刻还在做着他的美梦。
张海鹏,六十多岁的人了。
胖。
圆脸。
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年轻时也是奉系的一员悍将。
跟着张作霖打过仗。
但现在老了。
骨头软了。
日本人一来,他投了。
投得干脆。
投得利索。
投得连一点遮掩都没有。
他料定东北军全盘溃败、不敢主动开战。
又笃定多门二郎师团不日抵达。
自以为是背靠日军,就能稳稳占据洮南。
坐等封赏升官。
他麾下七千伪军,散漫驻守城头。
松懈站岗。
既没有环城工事,也没有交叉火力布防。
更没有远程警戒哨。
士兵酗酒嬉闹。
军官懈怠松弛。
整座城池看着有兵驻守,实际上外强中干。
一戳就破。
深夜,子时。
黑省急行军抵达洮南城外三里。
马占山登上一个土坡。
举起望远镜。
了望。
城头灯火散乱。
守备稀松。
几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
城里隐隐约约传来划拳的声音。
“五魁首啊!”
“六六六啊!”
“喝!”
马占山放下望远镜。
嘴角掠过一抹冷厉。
“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
“贼军懈怠到这个份上。”
“天予良机!”
他转头对身边的吴松林说。
“松林。”
“在。”
“你带骑兵旅,从两翼包抄。”
“截断洮南四门退路。”
“别让一个伪军跑出去报信。”
“是。”
吴松林翻身上马。
一千多骑兵分两路。
像两把刀。
插向洮南的东西两门。
马占山又看向徐宝珍。
“宝珍。”
“在。”
“你的卫队团,正面主攻。”
“整队列阵。”
“等我炮响。”
“炮响之后,给我往死里冲。”
“是。”
徐宝珍转身跑了。
马占山最后看向朴炳珊。
“炳珊。”
“在。”
“炮。”
“隐蔽抵近城外开阔地。”
“瞄准城门楼、城防制高点、伪军驻扎大营。”
“别给我浪费炮弹。”
“每一发,都得砸在点子上。”
朴炳珊点头。
“明白。”
他转身去安排炮位。
马占山站在高处。
看着洮南城。
城头灯火散乱。
人影晃动。
隐约能听见城里的笑骂声。
他娘的。
这群伪军。
临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凌晨寅时。
天色微蒙。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开火!”
马占山一声令下。
炮声轰然炸响。
撕破辽北长夜。
朴炳珊的山野炮,精准轰击。
没有狂轰滥炸的浪费。
每一轮炮弹,都精准砸在城防薄弱点、伪军营房、城门防御工事上。
第一轮。
城门楼。
“轰!”
砖石炸裂。
木梁飞上天。
城楼上的哨兵,连人带枪,被气浪掀了下去。
摔在城根底下。
不动了。
第二轮。
伪军营房。
“轰!轰!轰!”
营房是临时搭的。
木头架子,土坯墙。
炮弹落进去。
整个塌了。
里面睡觉的伪军,有的被埋了。
有的光着膀子跑出来。
有的连裤子都没穿。
“咋回事!”
“炮!”
“哪来的炮!”
“快跑啊!”
第三轮。
城防制高点。
“轰!”
机枪阵地飞了。
歪把子机枪被炸成零件。
火光冲天。
砖石炸裂。
城里伪军从梦里惊醒。
耳边只剩下炮声、喊声。
这群贪生怕死的投敌之徒。
本来就没有战意,没有血性。
从没经历过硬仗。
骤然遭遇正规军炮火打击。
瞬间军心崩盘。
乱作一团。
有人慌忙披甲逃窜。
有人弃械跪地求饶。
有人四散奔逃,自相踩踏。
城头哨兵丢枪跑路。
城门守备一触即溃。
所谓的洮南防线,转瞬崩塌。
炮火压制片刻。
正面冲锋号角响彻旷野。
“冲!”
“杀!”
“别让张海鹏跑了!”
徐宝珍冲在最前面。
这个黑省精锐嫡系的团长。
三十多岁。
方脸,浓眉。
手里一把大刀。
腰里两把盒子炮。
他冲上城门的时候。
一个伪军排长正想关门。
徐宝珍抬手一枪。
“砰!”
伪军排长脑袋一歪。
倒了。
城门关不上了。
卫队团的兵涌进去。
近战碾压溃散伪军。
“缴枪不杀!”
“蹲下!”
“别跑!”
两翼,吴松林的骑兵疾驰穿插。
绕城封锁。
吴松林的骑兵旅。
全员马刀。
在马上劈砍。
追着溃散的伪军跑。
伪军跑得慢的,被马刀劈倒。
跑得快的,被前面的骑兵堵回来。
有的伪军聪明。
听见马蹄声,直接趴在地上。
抱着脑袋。
“我投降!”
“别杀我!”
“我是中国人!”
骑兵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没理他们。
继续追前面跑的。
巷战短促而利落。
黑省守军军纪严明,配合娴熟。
步炮协同,步骑呼应。
层层清剿街巷残敌。
伪军毫无抵抗之力。
要么就地被俘。
要么仓促逃窜。
整场战斗,毫无僵持。
不过一个时辰。
天色微亮。
晨曦洒落洮南城头。
飘扬数日的伪满旗帜,被狠狠扯落,踩在脚下。
黑省青天白日旗,重新插上洮南城楼。
洮南,克复!
城内残敌尽数肃清。
张海鹏呢?
他在城北。
有一处私宅。
炮声一响,他就醒了。
这个老小子,从床上翻下来。
连鞋都没穿。
光着脚跑出去。
“快!快备车!”
他的亲卫队长冲进来。
“镇守使!北门还能走!”
张海鹏套上衣服。
连扣子都没扣。
跑到后院。
后院停着一辆汽车。
张海鹏上了车。
“走!往南!”
“镇守使,南门有骑兵!”
“那就往东!”
“东门也有!”
张海鹏急了。
“那就往西门!”
“西门也有!”
张海鹏的脸白了。
“那就冲出去!”
“镇守使……冲不出去。”
张海鹏坐在车里。
愣了几秒。
然后他从车上跳下来。
“马!”
“给我找匹马!”
亲卫队长牵来一匹马。
张海鹏翻身上马。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年轻时也是骑兵出身。
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利索。
他一夹马肚子。
往城外冲。
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
从一条小巷子冲出去。
那条巷子,骑兵没堵住。
他们从城墙的缺口翻了出去。
张海鹏趴在马背上。
一口气跑了十里地。
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洮南城头。
青天白日旗,正在升起。
他咬了咬牙。
“马占山。”
“谢珂。”
“你们等着。”
他打马往南跑了。
狼狈奔逃。
跑了,跑了,兵,呵呵,辎重,那是什么?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