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凌晨。
宽城子，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天，黑得跟锅底一样。
院子里，哨兵的刺刀尖上，挂着霜。
风从北边过来，呜呜地响。
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司令部办公室。
灯亮着。
一盏台灯，黄光。
照在本庄繁的脸上。
他坐在桌子后面。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四平。
他用红铅笔，在四平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
很用力。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土肥原贤二站在桌子前面。
一脸恭敬。
双手垂着。
“司令官阁下。”
他弯了弯腰。
“牛岛贞雄和安藤麟三已经抵达指挥岗位。”
“我们下一步如何？”
本庄繁没抬头。
他看着地图。
手指头在四平那个圈上，敲了敲。
咚咚咚。
“命令十九师团七十三联队。”
他的声音很平。
但是很硬。
像是铁。
“对正面的东北军第七旅，发起总攻。”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
“演戏结束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土肥原看着他。
本庄繁的眼睛里，有火。
也有冰。
“告诉牛岛贞雄。”
本庄繁接着说。
“他这个十九师团长，不是白来的。”
“打不出战果——”
他顿了顿。
“我们都得上军事法庭。”
土肥原点了点头。
“嗨。”
“属下立刻通知牛岛贞雄师团长。”
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来。
“司令官阁下。”
“还有一件事。”
本庄繁看着他。
“济南支援东北军运送物资的军列，已经抵达锦州。”
“前后两列。四十四节车厢。”
本庄繁的手指头，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
锦州。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锦州到沈阳，走京奉线。
中间要经过山海关、绥中、兴城、锦西。
这一段路，现在在谁手里？
在东北军手里。
至少，表面上在东北军手里。
但山海关以外呢？
过了山海关，就是辽西。
辽西，现在乱得很。
关东军的便衣队，到处都是。
东北军的守备，时紧时松。
四十四节车厢。
全是军火。
步枪，子弹，手雷，炮，炮弹。
还有面粉。
这些东西，要是到了沈阳——
本庄繁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十门105榴弹炮。
六万发炮弹。
五万支步枪。
两千万发子弹。
三十万颗手雷。
这些东西，够东北军打半年的。
要是真到了王以哲手里——
四平就不好打了。
他又拿起红铅笔。
在锦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我知道了。”
他说。
土肥原没再多说。
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本庄繁坐在那儿。
看着地图。
锦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拿起电话。
摇了摇。
“接情报部。”
等了几秒。
“田中吗？”
“司令官阁下。”
“锦州的军列，盯紧。”
“是。”
“什么时候发车，什么时候到山海关，走哪条线，车上装的是什么，每节车厢里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全部查清楚。”
“是。”
“查到之后，不要动。”
“等我的命令。”
“是。”
本庄繁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
脑子还在转。
锦州。
四平。
江桥。
洮南。
每一个点，都在他脑子里转。
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凌晨两点。
四平。
日军防空洞。
这个防空洞，原本是日军铁路警备队修的。
钢筋混凝土的。
结实。
里头的墙面是灰色的水泥。
地上铺着木板。
角落里堆着弹药箱。
空气很差。
霉味、铁锈味、汗味，混在一起。
墙壁上挂着水珠。
冷冰冰的。
但东西摆放得很规整。
弹药箱码成一条线。
钢盔挂在墙上。
一排排的。
地图钉在木板上。
四角用图钉按着。
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
一个机要兵接起来。
听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联队长！”
“十九师团命令！”
山内雄太郎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正在看地图。
手里的铅笔还没放下。
他走到电话跟前。
拿起听筒。
“嗨！”
他的声音很响。
“嗨！”
“嗨！”
“属下立刻准备！”
放下电话。
他的脸上，还绷着。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跳。
他转过身。
“八嘎！”
他骂了一声。
也不知道在骂谁。
也许是在骂东北军。
也许是在骂十九师团。
也许是在骂自己。
“现在有东北军支援的情报吗？”
机要秘书站起来。
他是个年轻的少尉。
戴着眼镜。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报告联队长。”
“特高课没有相关情报传递给我们。”
山内雄太郎皱了皱眉。
然后他点了点头。
“呦西。”
他说。
“正面的王以哲部，人数虽多——”
他顿了顿。
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
手指头点着四平城外的位置。
“但是，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转过身。
看着防空洞里的军官们。
军官们站成一排。
大队长，中队长，炮兵指挥官。
一个个绷着脸。
“命令。”
所有人立正。
靴子后跟碰在一起。
“啪”的一声。
“联队主力，立刻集结。”
“趁着夜色，偷袭。”
“炮兵大队，立刻重新校准射界。”
他顿了顿。
“给我向着敌人阵地，狠狠地打。”
“嗨！”
军官们齐声应道。
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
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防空洞里，剩下山内雄太郎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
看着四平那个点。
四平。
他念了一遍。
他在这个联队，干了一年多了。
从大队长干到联队长。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的兵是什么水平。
七十三联队。
三千八百人。
满编。
火力齐全。
两个步兵大队。
一个炮兵大队。
十二门山炮。
四门野炮。
再加上重机枪。
迫击炮。
掷弹筒。
这个火力，对付东北军一个旅，绰绰有余。
他的对手，王以哲。
东北军第七旅。
八千人。
听着多。
但没有重武器。
炮只有几门。
炮弹还不够。
工事更不用说了。
东北军到四平才几天。
挖的都是野战工事。
散兵坑。
浅壕。
连个顶都没有。
他的联队呢？
城防工事。
钢筋混凝土的。
机枪掩体。
交通壕。
铁丝网。
一应俱全。
这么一比。
山内雄太郎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心里说，王以哲。
你这八千人来打四平，就是来送死的。
他走到防空洞门口。
推开铁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打了个哆嗦。
但没回去。
他站在门口。
看着四平城外的方向。
夜色很浓。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就是东北军的阵地。
第七旅的八千多人。
蹲在散兵坑里。
裹着薄棉衣。
抱着枪。
等着天亮。
等着更多的炮弹落下来。
山内雄太郎把门关上。
他回到地图前面。
炮兵大队的军官来了。
“联队长。”
“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射界校准了？”
“正在校准。”
“多久？”
“半个小时。”
“好。”
山内雄太郎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开始炮击。”
“炮击之后，一个大队正面佯攻。”
“吸引东北军火力。”
“另一个大队，从侧翼绕过去。”
他指着地图。
“从这边。”
“这里有一条沟。”
“地图上标的是排水渠。”
“冬天干的。”
“能走人。”
炮兵军官看了看。
“联队长，这条沟我派人去看过。”
“能走人。但是窄。”
“一个大队，得走一个多小时。”
“能走就行。”
山内雄太郎说。
“王以哲不会想到我们从那里过来。”
“他的注意力都在正面。”
“侧翼——”
他顿了顿。
“侧翼是他的死穴。”
炮兵军官点了点头。
“明白了。”
“去吧。”
山内雄太郎挥了挥手。
炮兵军官转身出去了。
防空洞里，又剩下山内雄太郎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闭着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
一遍一遍地过。
炮击。
佯攻。
侧翼。
包抄。
东北军。
王以哲。
八千多人。
他睁开眼。
看了看桌上的闹钟。
两点十五分。
他站起来。
走到防空洞门口。
又推开门。
外面的风，更冷了。
他站在门口。
对着四平城外的方向。
“呦西。享受你们最后的夜晚吧。”
凌晨两点二十分。
四平城内。
日军第七十三联队的营房里。
士兵们已经集合了。
全副武装。
钢盔。
步枪。
刺刀。
弹药。
每个人脸上，都是紧绷的。
有人在检查枪。
拉一下枪栓。
再拉一下。
有人在绑鞋带。
系了两遍。
有人蹲在地上。
闭着眼。
在默念什么。
这是夜袭。
夜袭最怕什么？
最怕暴露。
最怕对方有准备。
一个士兵蹲在角落里。
手里攥着枪。
手心里全是汗。
他叫小林。
二十岁。
入伍两年。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夜袭。
他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
“怕了？”
小林摇头。
“没有。”
老兵笑了一下。
“你手在抖。”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
“第一次都这样。”
老兵说。
“跟着我。”
“别乱跑。”
“别出声。”
“就行了。”
小林点了点头。
山内雄太郎站在队伍前面。
看着这些兵。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抬起手。
往下一挥。
“出发。”
队伍动了。
脚步声很轻。
鞋底是胶的。
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士兵们猫着腰。
沿着城墙根走。
出了城门。
外面是开阔地。
再往前，就是东北军的阵地。
山内雄太郎站在城楼上。
看着自己的兵，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手，按在城墙上。
城墙是凉的。
石头缝里，有霜。
四平城外。
王以哲的第七旅阵地。
静悄悄的。
哨兵蹲在散兵坑里。
抱着枪。
盯着前面。
前面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哨兵知道。
那边就是四平城。
城里有三千多鬼子。
炮口对着他们。
枪口对着他们。
他们在这儿蹲了两天了。
炮击。
冷枪。
冷炮。
双方都在试探。
但谁也没动真格的。
可今天晚上。
哨兵觉得不对劲。
风里有一股味。
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劲。
他把枪攥紧了一些。
这个哨兵叫马大柱。
也是河北人。
跟刘二柱一个村的。
他蹲在散兵坑里。
把耳朵贴在地上。
听。
地面在震。
很轻。
但一直在震。
他站起来。
“排长！”
他喊了一声。
排长从旁边的掩体里爬过来。
“咋了？”
“你听。”
排长把耳朵贴在地上。
听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脸色变了。
“炮！”
他喊了一声。
“隐蔽！”
话音刚落。
第一发炮弹。
拖着橘红色的尾巴。
划破了四平的夜。
砸在第七旅的阵地上。
“轰！”
火光冲天。
泥土飞溅。
弹片横飞。
马大柱被气浪掀倒在坑里。
耳朵嗡嗡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
看见旁边的散兵坑，被炸平了。
里面的三个兵。
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坑。
黑的。
冒着烟。
“炮击！”
排长在喊。
“都趴下！”
“别乱跑！”
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阵地上一片火海。
第七旅的兵，缩在散兵坑里。
抱着头。
抱着枪。
有人在骂。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王以哲在指挥部里。
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里。
顶上盖着木头和土。
能防弹片。
但不能防重炮。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
掩体里的灯，晃了晃。
桌上的地图，掉在地上。
王以哲站起来。
“炮击。”
他说。
声音很稳。
“鬼子要动了。”
他走到观察口。
往外看。
外面是黑的。
但炮口的闪光，能看见。
一闪一闪的。
从四平城的方向打过来。
“炮兵。”
他喊了一声。
“到！”
“能打吗？”
“能打。”
“打哪儿？”
“打四平城头。”
王以哲想了想。
“别打。”
他说。
“我们的炮弹不够。”
“打了就没了。”
炮兵指挥官愣了一下。
“那……”
“把炮藏好。”
王以哲说。
“等鬼子步兵上来再打。”
“现在打城头，没用。”
“炸不塌他们的工事。”
“等步兵上来，打步兵。”
炮兵指挥官明白了。
“是。”
王以哲转过身。
看着掩体里的参谋们。
“命令。”
“各团，各营，各自为战。”
“守住阵地。”
“不许退。”
“一步都不许退。”
“是。”
参谋们跑了出去。
王以哲一个人站在掩体里。
炮弹还在落。
他听着炮声。
在心里数。
一发。
两发。
三发。
他在数。
数的不是炮弹。
是时间。
炮击之后，鬼子就要上来了。
他得在炮击结束之前，把兵力调整好。
把预备队拉到侧翼。
把反坦克枪对准正面。
把机枪架好。
他拿起电话。
摇了摇。
“喂。”
“一团吗？”
“我是王以哲。”
“炮击结束之后，鬼子要上来。”
“你们守住正面。”
“侧翼我来管。”
“是。”
他挂了电话。
又摇了摇。
“二团。”
“侧翼那个排水渠。”
“派人去。”
“现在就去。”
“别等炮击结束。”
“是。”
他放下电话。
站在观察口前面。
看着外面。
炮火连天。
夜空被烧红了。
他在心里说。
山内雄太郎。
你来了。
那就打吧。
而在四平城的另一边。
山内雄太郎的炮兵大队。
已经准备好了。
炮口，缓缓抬起。
对准了第七旅的阵地。
射界。
校准完毕。
“放。”
山内雄太郎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
第一发炮弹。
拖着橘红色的尾巴。
划破了四平的夜。
砸在第七旅的阵地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