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四平城外,条子河。
河早就干了。
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枯草。
风从河床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像是有鬼在哭。
东北军第七旅的阵地,就设在条子河南岸。
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三道防线。
第一道,散兵坑。
第二道,浅壕。
第三道,半地下的掩体。
王以哲的指挥部,设在第三道防线后面。
一个半地下的掩体。
顶上盖着木头和土。
炮弹落下来,土哗哗地往下掉。
但没塌。
炮击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鬼子的山炮和野炮,从四平城头打过来。
落点很准。
一发接一发。
像是一个铁匠,拿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
第一道防线,快被炸平了。
散兵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有的坑,被炸成了大坑。
坑里头的兵,没了。
有的被埋了。
有的被掀飞了。
有的,还活着。
马大柱蹲在散兵坑里。
这个坑,是他自己挖的。
蹲了两天了。
现在,坑的边上,被炸掉了半边。
碎石和土块,把他埋了半截。
他把腿从土里拔出来。
耳朵嗡嗡响。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炮声。
还有,排长的喊声。
排长叫刘铁。
河北沧州人。
三十岁。
当兵十二年。
从一个小兵,干到排长。
他的声音,马大柱能听见。
因为刘铁就在他旁边。
另一个散兵坑里。
“大柱!”
“活着没?”
“活着!”
马大柱喊。
“没死!”
“没死就行!”
刘铁从坑里探出头。
往外看了一眼。
“鬼子炮停了!”
他喊。
“准备!”
马大柱从土里把枪扒出来。
辽造十三式。
枪身上全是土。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趴在坑沿上。
往外看。
前面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声音。
脚步声。
很轻。
但很多。
从四平城的方向传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来了!”
刘铁喊。
“照明弹!”
一颗照明弹升起来。
挂在半空中。
白亮亮的。
把整个条子河南岸都照亮了。
马大柱看见了。
鬼子。
黑压压的一片。
钢盔。
刺刀。
步枪。
猫着腰。
从北边往南压。
第一波。
至少一个中队。
一百多人。
“打!”
刘铁一声喊。
阵地上,枪声炸开了。
几十条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哒哒哒!”
鬼子的机枪也响了。
“突突突!”
子弹从马大柱头顶飞过去。
噗噗噗,打在土里。
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探出头。
瞄准。
开枪。
“砰!”
一个鬼子倒了。
他拉枪栓。
再瞄准。
再开枪。
“砰!”
又一个。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条子河南岸,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有的趴在河床上。
有的挂在铁丝网上。
有的,掉进了第一道防线的散兵坑里。
和马大柱的战友,死在了一起。
刘铁站起来。
“清点!”
“一班!”
“到!”
“二班!”
“到!”
“三班!”
没人应。
马大柱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阵地。
散兵坑被炸平了。
三个人。
全没了。
“三班没了。”
马大柱喊。
刘铁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他蹲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着。
就叼在嘴里。
“大柱。”
“嗯。”
“你说,鬼子今晚要打几回?”
“不知道。”
“我猜,至少三回。”
“为啥?”
“因为他们也着急。”
刘铁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狗日的比咱们急。”
马大柱点了点头。
这时候,炮击又开始了。
鬼子的第二轮炮击。
比第一轮更猛。
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一片的土。
有一发,落在刘铁旁边。
马大柱看见刘铁飞了起来。
然后掉在地上。
不动了。
“排长!”
马大柱爬过去。
刘铁躺在地上。
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胸口,一片血。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马大柱把他抱起来。
“排长!”
“排长!”
刘铁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马大柱。
嘴动了动。
“烟。”
他说。
“给我点上。”
马大柱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手在抖。
划了三根,才划着。
他把烟点着。
塞进刘铁嘴里。
刘铁吸了一口。
然后,眼睛闭上了。
烟掉在地上。
火星灭了。
马大柱把刘铁放下。
他站起来。
看着前面。
鬼子的第二波冲锋,上来了。
“给排长报仇!”
他喊了一声。
声音劈了。
阵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报仇!”
“报仇!”
枪声又炸开了。
第二波冲锋,又被打退了。
但东北军的伤亡,也在增加。
第一道防线,已经守不住了。
马大柱跟着剩下的弟兄,退到第二道。
浅壕。
浅壕里全是人。
有的蹲着。
有的趴着。
有的躺着。
躺着的,有的是死了。
有的是伤了。
有一个伤兵。
肚子被打穿了。
肠子流出来。
他自己用手往里塞。
塞了半天。
没塞回去。
他抬起头。
看着马大柱。
“兄弟。”
“嗯。”
“帮我个忙。”
“说。”
“给我一枪。”
马大柱愣住。
“快点。”
那个伤兵说。
“疼。”
马大柱的手,在抖。
他端起枪。
又放下。
“我……”
“你他妈快点!”
伤兵喊。
“别让我在这儿等死!”
马大柱闭上眼。
扣了扳机。
“砰!”
枪声在浅壕里回荡。
马大柱睁开眼。
那个伤兵不动了。
脸上,很平静。
他放下枪。
蹲在浅壕里。
喘气。
凌晨三点。
鬼子的第三波冲锋,上来了。
这一次,不止正面。
侧翼也有。
山内雄太郎的那个侧翼包抄大队,从排水渠里钻出来了。
排水渠,在阵地的右翼。
冬天干的。
窄。
但能走人。
一个大队,五百多人。
从渠里钻出来的时候,东北军右翼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侧翼!”
“鬼子!”
“侧翼有鬼子!”
喊声在阵地上传开。
王以哲在指挥部里,听见了。
他拿起电话。
“预备队!”
“到!”
“右翼!”
“去右翼!”
“是!”
预备队上去了。
一个营。
三百多人。
从第三道防线冲出来。
往右翼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营长。
姓赵。
赵营长。
三十多岁。
大个子。
扛着一挺轻机枪。
边跑边打。
“快!”
“右翼顶住!”
“别让鬼子包了!”
他们跑到右翼的时候,鬼子已经上来了。
从排水渠里钻出来的鬼子。
正在往阵地上冲。
赵营长架起机枪。
“打!”
机枪响了。
“哒哒哒!”
“哒哒哒!”
鬼子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鬼子,还在往前冲。
排水渠里,还在往外冒人。
赵营长的机枪,打得枪管发红。
但是也得接着打。
打着打着,他不响了。
马大柱回头看了一眼。
赵营长的机枪,卡壳了。
一个鬼子冲上来。
端着刺刀。
赵营长站起来。
把机枪当棍子使。
砸在那个鬼子头上。
鬼子倒了。
又一个鬼子冲上来。
刺刀扎进赵营长的肚子。
赵营长抓住枪管。
不让鬼子拔出来。
他喊了一声。
“兄弟们!”
“给我打!”
他的兵,把他的尸体抢了回来。
但右翼,快守不住了。
王以哲在指挥部里。
看着地图。
右翼那个点,红铅笔画的箭头。
从排水渠出来的箭头。
越来越粗。
他拿起电话。
“二团。”
“二团在。”
“右翼,给我夺回来。”
“是。”
二团团长姓周。
周团长。
带着二团剩下的所有人。
从正面抽了两个营。
往右翼压。
“冲!”
周团长冲在最前面。
手里一把大刀。
他冲进排水渠。
里面全是鬼子。
他砍了两个。
被第三个鬼子从背后捅了一刀。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
把那个鬼子砍了。
然后,他倒下了。
二团的兵,把他拖出来。
继续冲。
右翼,打了一个多小时。
排水渠里,全是尸体。
有鬼子的。
有东北军的。
血,流进渠里。
把干渠变成了红渠。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鬼子的冲锋,停了。
阵地上,安静了。
只有风。
还有,伤兵的呻吟。
马大柱蹲在浅壕里。
身边全是人。
活着的人。
还有,死了的人。
他数了数。
他们排,原来三十个人。
现在,还有七个。
七个。
活着七个。
他站起来。
往前面看了一眼。
第一道防线,全是尸体。
有鬼子的。
有东北军的。
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他坐下。
靠着壕壁。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是刘铁的那根。
他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
没点着。
他把烟叼在嘴里。
没点。
就那么叼着。
“排长。”
他说。
“咱们守住了。”
天亮了。
可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凌晨五点。
山内雄太郎站在四平城头。
他看着条子河南岸。
东北军的阵地。
一夜的炮击。
一夜的冲锋。
他的联队,伤亡了八百多人。
三个大队长,死了一个,重伤一个。
剩下的那个,腿上挨了一枪,还在硬撑。
可东北军的阵地,还在。
第一道防线,拿下来了。
第二道防线,还在东北军手里。
第三道,动都没动。
山内雄太郎攥着望远镜。
手指头在抖。
不是怕。
是气。
他拿起电话。
“炮兵。”
“到。”
“还有多少炮弹?”
“报告联队长,还有三百多发。”
“全部打光。”
他顿了顿。
“目标,东北军第二道防线。”
“给我炸平它。”
“嗨!”
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比夜里还猛。
鬼子的炮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往第二道防线上砸。
浅壕本来就不深。
被炮弹一炸,一段一段地塌。
马大柱蹲在浅壕里。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地都在晃。
他旁边的一个人,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
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擦。
也来不及哭。
他只是把枪往外伸。
盲射。
鬼子的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之后,第二道防线,没了。
浅壕被炸平了。
活着的人,退到第三道。
第三道防线,是最后一道。
半地下的掩体。
能挡子弹。
但挡不住重炮。
王以哲的指挥部,也在第三道。
他把所有能拿枪的人,全拉上去了。
炊事员。
通讯员。
卫生员。
文书。
全上去了。
“炮弹还有多少?”
他问。
“报告旅长,山炮还有二十三发。”
“迫击炮还有四十一发。”
“打。”
王以哲说。
“全打光。”
“打完,就不留了。”
“是。”
东北军的炮,响了。
二十三发山炮炮弹。
四十一发迫击炮炮弹。
全砸在四平城头。
炸死了几十个鬼子。
但鬼子的炮,还有。
炮击之后,步兵上来了。
这一次,山内雄太郎把所有的兵都压上了。
三个大队。
剩下的两千多人。
全部冲上来。
不留预备队。
不留后手。
“冲!”
“拿下东北军阵地!”
“杀!”
鬼子从北边压过来。
像潮水。
马大柱蹲在掩体里。
手里的枪,枪管打红了。
换了一根。
又打红了。
子弹不多了。
他数了数。
还有七发。
七发子弹。
一个弹夹。
他旁边的人,有的在开枪。
有的在装子弹。
有的在扔手榴弹。
手榴弹也没了。
开始用石头。
石头也扔完了。
用刺刀。
用枪托。
用牙咬。
有一个兵,被鬼子扑倒了。
他抱着鬼子的腰。
把鬼子拖进掩体。
然后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轰!”
两个人的身体,炸成了碎片。
马大柱看见了。
他来不及难过。
他的第七发子弹打完了。
他把枪一扔。
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
是赵营长留下的。
刀身上全是血。
他拎着刀。
蹲在掩体后面。
一个鬼子冲进来。
他一刀劈过去。
鬼子的脑袋,飞了。
又一个鬼子冲进来。
他再劈。
刀卡在鬼子的肩膀里。
拔不出来。
他松开刀。
扑上去。
抱着鬼子。
用牙咬。
咬住鬼子的耳朵。
撕下来。
鬼子惨叫。
他抢过鬼子的刺刀。
捅进鬼子的肚子。
然后他站起来。
站在掩体门口。
手里攥着那把刺刀。
刀身上全是血。
他的脸上。
也全是血。
分不清是鬼子的。
还是自己的。
“来!”
他喊。
“狗日的小鬼子!”
“来!”
鬼子冲上来了。
三个。
端着刺刀。
把他围住。
他背靠着掩体。
手里只有一把短刺刀。
他没退。
他往前冲了一步。
刺刀捅进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胸口。
然后他的后背挨了一下。
刺刀扎进来。
他疼得喊了一声。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
抓住第二个鬼子的枪。
用头撞过去。
撞在鬼子的鼻子上。
鬼子的鼻子塌了。
血喷出来。
第三个鬼子从侧面捅过来。
刀尖扎进他的腰。
他跪下了。
但没倒。
他抬起头。
看着第三个鬼子。
笑了。
“你妈的。”
他说。
“老子死了,也是中国人。”
他把手里那颗手榴弹的弦,拉了。
手榴弹在他怀里冒烟。
三个鬼子想跑。
来不及了。
“轰!”
烟散了。
掩体门口,一片狼藉。
三个鬼子的尸体。
还有,马大柱的。
他的手,还攥着那颗手榴弹的拉环。
王以哲在指挥部里。
听见了那声爆炸。
他站起来。
“谁?”
“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他拿起枪。
冲出去。
指挥部门口,警卫员拦住他。
“旅长!你不能去!”
“放开!”
“旅长!”
“我让你放开!”
王以哲甩开警卫员。
冲到前沿。
他看见的,是鬼子的尸体。
和,东北军的尸体。
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见一个东北军士兵,嘴里还咬着鬼子的耳朵。
他看见一个东北军士兵,手里攥着半截刺刀。
他看见一个东北军士兵,怀里抱着手榴弹的拉环。
他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
“还有多少人?”
他问。
声音哑了。
“报告旅长。”
参谋长说。
“能打的,还有五千多。”
“一夜阵亡两千多人?”
王以哲反问道。
八千人的旅。
打了一夜。
阵亡两千多。
超过四分一的弟兄没了。
他抬起头。
看着天。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红彤彤的。
照在条子河上。
照在那些尸体上。
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脸上。
“命令。”
他说。
“撤。”
参谋长愣了一下。
“撤?”
“对。”
王以哲说。
“退到第二道预备阵地。”
“我在这顶着。”
“你们先撤。”
参谋长不动。
“旅长。”
“撤!”
王以哲喊。
“这是命令!”
参谋长咬了咬牙。
“是。”
他转身跑了。
王以哲站在阵地上。
看着前面的尸体。
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他拿起枪。
“弟兄们。”
“还能打的,跟我留下。”
没有一个退的。
他们站在那儿。
站在血里。
站在尸体堆里。
站在晨光里。
等着鬼子的下一波冲锋。
而鬼子的冲锋,没有来。
山内雄太郎站在城头。
看着东北军的阵地。
他看见的,是尸体。
是血。
是残破的工事。
还有,那些站着的东北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八嘎。”
“他们不是土鸡瓦狗。”
他放下望远镜。
转身下了城楼。
“停止进攻。”
“联队,休整。”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