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洮南以南,二十公里。
铁路线,从南边伸过来。
两根铁轨,枕木,道砟。
两边是荒地。
枯草。
盐碱地。
白花花的。
风一吹,碱土面子飞起来。
呛人。
一列火车,停在铁轨上。
车头冒着烟。
黑烟。
滚滚的。
车厢一长溜。
闷罐车。
平板车。
还有几节客车。
客车里,坐着人。
多门二郎的指挥部,就在火车上。
火车停下。
第二师团沿着铁路铺开。
步兵下车。
炮兵卸炮。
骡马牵下来。
辎重搬下来。
铁轨两边,全是人。
灰军装。
钢盔。
步枪。
乱糟糟的。
但乱中有序。
日本人干活,讲究个规矩。
下车的顺序,列队的顺序,架枪的顺序。
一样一样来。
不慌不忙。
火车最后一节,是客车改的指挥车。
窗户不大。
里头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地图。
多门二郎坐在桌子后面。
胖。
圆脸。
下巴上的肉,耷拉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
冒着气。
他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看着地图。
地图上,洮南那个点。
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
在他眼里,洮南已经是囊中之物。
城小。
墙矮。
守军四千人。
他一个师团。
就算是被打残了重新组建的师团。
那也是师团。
四千人守一座小城。
他一个师团攻城。
拿不下来?
笑话。
前方就是洮南城。
城不大。
城墙是砖的。
不高。
城头上飘着旗。
青天白日旗。
马占山就在城里。
多门二郎知道。
马占山。
黑河警备司令。
现在跑到洮南来了。
守着一座小城。
等他来打。
多门二郎端起茶杯。
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参谋进来。
“报告。”
“讲。”
“东北面,发现敌人的小股骑兵。”
多门二郎抬起头。
看了一眼参谋。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喝茶。
“多少?”
“十几骑。”
“十几骑。”
多门二郎重复了一遍。
没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十几骑。
侦察兵。
他知道。
东北军派了侦察骑兵,在外面转悠。
看看他的兵力。
看看他的部署。
看看他什么时候动手。
多门二郎不在乎。
看就看吧。
看完了,又能怎么样?
四千人。
一座小城。
还能变出花来?
他把茶杯放下。
“把张海鹏带上来。”
“嗨!”
参谋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
车厢门开了。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进来。
架着。
不是请着。
那个人,就是张海鹏。
浑身泥污。
衣服上还有几根草。
草是枯的。
黄的。
粘在衣服上。
脸上也是泥。
胡子歪了。
头发乱了。
帽子上全是土。
怎么回事?
张海鹏不是汉奸吗?
怎么是架上来的?
汉奸,也得有用呀。
现在张海鹏手里一个伪军都没有了。
洮南城丢的时候,他跑了。
跑出来的时候,带着几十个亲卫。
后来,亲卫也散了。
有的跑了。
有的投降了。
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本逃出来的伪军也不见踪影。
一个光杆司令。
没有用的汉奸,在鬼子看来,还不如一条军犬。
军犬还能看门。
一个光杆汉奸,能干什么?
张海鹏被架进来。
放在多门二郎面前。
他站不稳。
腿在抖。
不是怕。
是累的。
跑了一夜。
没吃没喝。
腿软了。
但他一看见多门二郎,腿不软了。
腰弯了。
脸上的泥还在。
但笑先堆上去了。
那种笑,很熟练。
嘴角往上扯。
眼睛眯成一条缝。
腮帮子上的肉往两边堆。
把本来就胖的脸,堆成了一朵花。
“多门太君!”
他喊了一声。
声音又尖又亮。
跟刚才那个腿软的人,判若两人。
多门二郎看着他。
没说话。
张海鹏往前凑了一步。
弯着腰。
“多门太君,您一路辛苦。”
“属下本该出城迎接,可是——”
他叹了口气。
“唉,一言难尽啊。”
多门二郎没接这个话茬。
“张海鹏。”
声音看不出情绪。
“洮南城内,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弹药?”
张海鹏心里那个不服呀。
当初拉拢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什么满洲大帅。
什么这个高官。
什么那个厚禄。
现在变了?
踏马的。
什么东西。
太他娘的不仗义了。
王八犊子。
但他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张胖脸,还是堆着笑。
“多门太君。”
他搓着手。
“洮南城内,现在的情况,属下也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
赶紧补了一句。
“但是,属下对洮南的一草一木都熟。”
“哪条巷子通哪儿,哪面墙矮,哪个门好攻。”
“属下门儿清。”
“只要太君一声令下,属下给您带路。”
多门二郎没理他。
“八嘎。”
他说。
“你滴,大大滴废物。”
连个眼神都没有多给。
张海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马上又堆回去了。
快得跟变戏法似的。
“是是是。”
他弯着腰。
“属下废物,属下废物。”
“但是属下这颗心,对太君,对大日本帝国,那是忠心耿耿的。”
他拍着胸脯。
拍得啪啪响。
“当初本庄司令官派人和属下联络的时候,属下二话没说,就投过来了。”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属下看明白了,这满洲,早晚是大日本的。”
“跟着日本人,才有前途。”
“跟着张学良,那是死路一条。”
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是真的一样。
多门二郎看着他。
“弹药呢?”
他打断张海鹏的话。
“你部七千余人,先后三次找本庄司令官领取弹药补给。”
他的声音,冷了一些。
“这些,还剩下多少?”
张海鹏的汗,下来了。
后背上。
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前后领取的子弹,一共七十万发。”
他说。
“还有一千支步枪。”
“这些,都在洮南城里存着呢。”
他顿了顿。
“现在,应该归马占山了。”
多门二郎的眉头,皱了一下。
“其他的呢?”
他问。
“你自己的呢?”
张海鹏心里妈卖批。
脸上笑嘻嘻。
“原本也没有什么库存。”
他说。
“子弹大概十万多发吧。”
“还有一万多颗手雷。”
多门二郎听完,没说话。
他盯着张海鹏。
看了好几秒。
心里在算。
张海鹏有几个团的兵力。
七千多人。
就他妈的这点库存?
糊弄鬼呢?
七千多人。
十多万发子弹。
平均一个人,不到二十发。
打一仗就没了。
步枪呢?
没说。
手雷呢?
一万多颗。
平均一个人,不到两颗。
这叫什么?
这叫穷。
穷得叮当响。
一个镇守使。
管着一个洮辽地区。
手里七千多兵。
就这点家底?
多门二郎不信。
他见过穷的。
但没见过这么穷的。
他看着张海鹏。
张海鹏脸上,那是一脸的真诚。
眼睛都不眨一下。
“多门太君。”
他说。
“属下说的句句属实。”
“属下当初拉队伍的时候,家底就薄。”
“后来添了点人,添了点枪。”
“但是弹药,一直紧。”
“本庄司令官给的,都发给弟兄们了。”
“训练时候,用了一部分。”
“剩下的,都在城里。”
“城丢了,弹药也跟着丢了。”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属下无能。”
“属下对不起太君。”
“属下该死。”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抽得很轻。
跟摸脸似的。
但脸上那表情,像是抽得很重。
多门二郎看着他抽自己嘴巴。
没说话。
张海鹏抽完了,又堆起笑。
“多门太君。”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等我集结旧部,收拢兵力。”
“愿意打前锋。”
他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
“属下在洮南周边,还有几个旧部。”
“都是当初跟着属下的老人。”
“只要属下一招呼,还能拉几百人出来。”
“到时候,让他们打头阵。”
“大日本的兵在后面跟着。”
“洮南拿下来,功劳是大日本的。”
“死人的事儿,让中国人去干。”
他说到这儿,笑了。
笑得很得意。
像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多门二郎看着他。
这个胖子。
浑身泥污。
衣服上还粘着草。
脸上的笑,堆得跟包子褶似的。
嘴里说着效犬马之劳。
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刚才还说自己无能,对不起太君。
现在又说能拉几百人出来。
前后矛盾。
但他一点都不脸红。
这种人。
多门二郎在军队里混了三十多年。
什么人没见过。
张海鹏这种人,他见多了。
用得着的时候,摇尾巴。
用不着的时候,咬人。
两面三刀。
见风使舵。
但眼下,他还用得着。
“呦西。”
多门二郎说。
“你滴,马上的去收拢部队。”
“马上,进攻洮南。”
张海鹏的眼睛,亮了一下。
“嗨!”
他喊得很大声。
弯着腰。
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头差点磕到桌子上。
“属下一定不负太君厚望。”
“属下这就去。”
他往后退。
退了两步。
又停住了。
“多门太君。”
他弯着腰。
“属下还有一事。”
多门二郎看着他。
“说。”
“属下那些旧部,现在都散了。”
“要收拢,得花点钱。”
他搓了搓手指头。
“您看——”
多门二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多少?”
“不多不多。”
张海鹏赶紧摆手。
“够弟兄们吃几顿饱饭就行。”
“大洋,五千。”
“有五千大洋,属下保证给您拉五百人来。”
多门二郎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从桌子里摸出一张纸。
写了几笔。
扔给张海鹏。
“去找后勤。”
“五千大洋。”
“拉不来五百人——”
他没说完。
张海鹏接过纸。
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
“太君放心。”
“拉不来五百人,属下提头来见。”
他把纸揣进怀里。
又鞠了一躬。
转身。
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多门二郎已经低下头,看地图了。
没再理他。
张海鹏推开门。
出去了。
门关上。
多门二郎抬起头。
看着那扇门。
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王八犊子。”
他说的是中国话。
说得很标准。
参谋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
“没什么。”
多门二郎低下头。
继续看地图。
张海鹏出了指挥车。
站在车厢连接处。
风从两边灌过来。
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五千大洋。
他笑了。
跟刚才那种笑不一样。
刚才那种笑,是挤出来的。
现在这种笑,是发自内心的。
五千大洋。
拉五百人?
拉个屁。
他那些旧部,早跑光了。
能拉来五十个就不错了。
剩下的四百五十个,上哪儿找?
找老百姓?
给两块大洋,换上军装,站那儿充数。
多门二郎要的是五百人。
又没说必须是当过兵的。
拉五百个老百姓,穿上军装,往前面一站。
枪一响,跑不跑,那是后话。
反正钱到手了。
张海鹏把纸揣好。
扶着车厢。
往回走。
走到自己的那节车厢。
那是一节闷罐车。
里面挤着几十个人。
有的是他的亲卫。
有的是逃出来的伪军。
有的是路上收拢的散兵。
乱七八糟的。
他找了个角落。
蹲下来。
从地上捡起一根草。
叼在嘴里。
草是枯的。
嚼了嚼。
苦的。
他吐出来。
“他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
“当初求老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旁边一个亲卫凑过来。
“镇守使。”
“嗯。”
“多门太君怎么说?”
“怎么说?”
张海鹏看了他一眼。
“给了五千大洋。”
“让咱们拉五百人。”
亲卫眼睛一亮。
“五千大洋?”
“嗯。”
“那咱们……”
“拉人。”
张海鹏说。
“能拉多少拉多少。”
“拉不来五百,拉三百。”
“拉不来三百,拉一百。”
“反正钱到手了。”
他顿了顿。
“多门那个胖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要是不给钱,老子就给他拉五十个叫花子去。”
“看他怎么打洮南。”
亲卫笑了。
“镇守使高明。”
“高明个屁。”
张海鹏把草吐了。
“走一步看一步。”
“日本人靠不住。”
“咱们自己得留条后路。”
他靠在车厢壁上。
闭上眼睛。
“去,给我找点吃的。”
“饿死了。”
而在指挥车里。
多门二郎还在看地图。
洮南。
那个点。
他圈了好几遍了。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小坑。
他抬起头。
“命令。”
参谋立正。
“师团,展开。”
“步兵第29联队,正面。”
“第30联队,左翼。”
“第4联队,右翼。”
“炮兵,占据阵地。”
他顿了顿。
“明天天亮,总攻。”
“嗨!”
参谋转身出去了。
多门二郎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
洮南。
小城。
四千人。
他一个师团。
拿下来,不难。
但他心里,有一点不安。
说不上来。
就是不安。
他睁开眼。
看着窗外。
窗外,是荒地。
枯草。
盐碱地。
白花花的。
风一吹,碱土面子飞起来。
呛人。
而在洮南东南十五公里。
一处坡地。
坡不高。
但能看见远处。
马占山的侦察骑兵,就在这里徘徊。
十几个骑兵。
骑着马。
在坡上来回走。
一个年轻的骑兵,趴在坡顶。
举着望远镜。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缩回来。
“排长。”
“嗯。”
“鬼子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正在展开。”
排长爬过来。
接过望远镜。
看了一眼。
远处,铁路上。
一列火车。
火车两边,全是人。
灰军装。
钢盔。
步枪。
炮。
骡马。
密密麻麻的。
排长看了一会儿。
放下望远镜。
“多少人?”
“看不清。”
“不用看清。”
排长说。
“看火车有多长,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
“一个师团。”
年轻骑兵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那洮南……”
“洮南城小墙矮。”
排长说。
“守军只有四千人。”
他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话。
四千人。
守一座小城。
面对一个师团。
守不住。
“撤!”
排长说。
“回去报告。”
骑兵们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坡地上。
扬起一路黄尘。
往洮南的方向去了。
坡地上,只剩下风。
还有,远处铁路上那列火车。
和火车两边密密麻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