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洮南的情况，根本就守不住。
这话不用别人说，谢珂自己就明白。
城小，墙矮，守军四千。
对面是一个师团。
就算是被打残了重新组建的师团，那也是师团。
四千人守一座小城，面对一个师团，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所以，谢珂的电报，很快就到了沈阳。
当谢珂的报告送到老虎厅的时候，通讯处长周文斌没有丝毫的迟疑，就送给了张学良。
他手里攥着电报纸，步子很急。
走廊里的卫兵看见他，纷纷让路。
“总司令！”
周文斌推开门。
“谢珂来电！”
张学良正站在地图前面。
他回过头。
“念。”
周文斌展开电报纸。
谢珂的电报很简单。
洮南城根本守不住。与其让四千守军全军覆没，不如撤到江桥布防。而且，我们打掉了张海鹏的部队，缴获了不少弹药和装备。目的已经达到了。
张学良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
洮南。
那个点。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命令。”
周文斌掏出本子。
“马占山立刻撤退，撤到江桥布防。”
他顿了顿。
“城内百姓，能够疏散的疏散，不能疏散的——”
他停了一下。
“带走。”
周文斌记完，抬头看了一眼张学良。
张学良没看他。
周文斌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没说。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老虎厅里，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
看着洮南。
这个没有办法。
撤退？
可能吗？
马占山的骑兵可以撤退。
来去如风。
一千多骑兵，说走就走。
但是带上老百姓。
面对一个师团，距离只有二十公里。
根本跑不了。
张学良心里清楚。
他刚才下的那道命令，潜台词是什么。
“能疏散的疏散，不能疏散的带走。”
话说得好听。
带得走吗？
一个师团就在二十公里外。
老百姓拖家带口，老人孩子，锅碗瓢盆。
怎么走？
走得动吗？
日本人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追上来了。
所以，这道命令的潜台词就是——
你赶紧撤。
老百姓，先放一放。
张学良攥了攥拳头。
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得选。
洮南守不住。
也不用执着。
黑龙江现在就不到两万人。
能够守住江桥，就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把目光从洮南移开。
移到四平。
四平。
那个点。
红铅笔圈的圈，已经画了好几层了。
快把纸戳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四平。
第七旅死伤过半了。
第二道防线已经被突破了。
张廷枢的第十二旅虽然已经抵达，但是——
平原。
没有一点遮挡。
没有一点天险。
就算是现在构筑防线，也来不及。
荣臻站在地图旁边。
看着四平那个点。
那叫一个无奈。
“王八犊子。”
他骂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老虎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王以哲正面是日军，七十三，七十四两个联队。”
荣臻的手在地图上比划着。
“七十三联队死伤不少。”
他顿了顿。
“但是七十四联队，战斗力一点不弱。”
“从昨夜到今天中午十二点整。”
他抬起头。
看着张学良。
“王以哲的第七旅，已经减员四千人。”
张学良没说话。
荣臻接着说。
“张廷枢的第十二旅，正在构筑第四道防线。”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他又停了一下。
“但是。”
他说了两遍“但是”。
然后说不下去了。
但是什么？
但是守不住呀。
这还是日军两个联队。
这个防线就快被打穿了。
荣臻把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张学良看着地图。
心里也哭。
四平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战场。
四平是平原。
一马平川。
鬼子的重炮架在北边，能把四平城轰成渣。
他真正想要的战场，是四平以西的山地和丘陵。
那里有山。
有沟。
有遮挡。
鬼子的炮，在山地里不好使。
东北军可以依托地形，打伏击，打阻击，打游击。
但是，鬼子不往西边去。
他们就盯着四平。
盯着这个平原上的小城。
张学良没办法。
他只能把精锐填进去。
用第七旅堵缺口。
用第十二旅堵缺口。
用一个个精锐旅，去堵这个填不满的窟窿。
现在的问题就是——
继续增兵？
那就是添油战术。
一个旅一个旅地填进去。
一个一个地被吃掉。
不增兵？
那就是守不住。
日军从四平一路推到沈阳。
到时候，张学良更加被动。
他站在地图前面。
两只手撑着桌沿。
低着头。
看着四平。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荣臻。”
“总司令。”
“第十二旅，还要多久能修好第四道防线？”
荣臻想了想。
“张廷枢刚才来电，说再给他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张学良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看桌上的闹钟。
十二点四十分。
“告诉张廷枢。”
他说。
“两个小时之后，不管修没修好，都得顶上去。”
荣臻愣了一下。
“总司令，如果没修好——”
“没修好也得上。”
张学良的声音很硬。
“王以哲撑不住了。”
“第七旅打了一天一夜，减员四千。”
他顿了顿。
“再撑下去，第七旅就打光了。”
荣臻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铅笔捡起来。
放在桌上。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叫住他。
“给王以哲发报。”
“就说，第十二旅两个小时后接防。”
“让他再顶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他可以撤下来。”
荣臻记下了。
“是。”
他出去了。
门关上。
张学良重新坐下来。
他拿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苦。
他放下杯子。
看着地图。
四平。
那个点。
他在心里算。
第七旅，八千人。
减员四千。
还剩四千。
十二旅，八千人。
顶上去。
十二旅能撑多久？
一天？
两天？
他不敢想。
同一时刻。
宽城子，关东军司令部。
本庄繁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摊着地图。
还有战报。
他拿起一份战报。
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
又拿起另一份。
看了一眼。
“阵亡，一千六百人？”
本庄繁有点难以置信。
他看着土肥原。
土肥原站在桌子前面。
一脸凝重。
“司令官阁下。”
他说。
“目前我军伤亡，一千六百人。”
他顿了顿。
“伤员，不下千人。”
土肥原同样难以置信。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第一个第七旅。
先是抵挡七十三联队一夜的猛攻。
今天白天，七十三联队修整，七十四联队接力进攻。
到现在为止，王以哲的三道防线还没有拿下。
两个联队，减员两千六百人？
土肥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十三联队，三千八百人。
七十四联队，三千八百人。
加起来，七千六百人。
减员两千六百人。
超过三分之一。
这踏马的是东北军？
土肥原在东北待了多少年了。
从张作霖时代就在。
他见过东北军。
他见过东北军的装备。
他见过东北军的训练。
他见过东北军的军官。
在他眼里，东北军就是一群拿着枪的农民。
打顺风仗的时候，嗷嗷叫。
打逆风仗的时候，一哄而散。
但现在呢？
第七旅。
八千人的旅。
打了一天一夜。
死伤过半。
还在守。
还在打。
还在夺回阵地。
土肥原想不通。
“继续进攻。”
本庄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硬。
“七十三联队，七十四联队，不能停下。”
土肥原抬起头。
“司令官阁下……”
“我说了，继续进攻。”
本庄繁看着他。
眼睛里，有火。
也有冰。
“无论是否能够拿下第七旅，进攻都不能停。”
他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面。
四平。
那个点。
他用手指头戳了戳。
“现在我的战术很简单。”
他转过身。
看着土肥原。
“将两个选择，摆在东北军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他们继续增兵。”
他的手指头，在地图上四平的位置，点了一下。
“那东北军的精锐，就会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们不增兵。”
他的手指头，从四平，划到沈阳。
“那四平就守不住。”
“我的主力，就能直接陈兵沈阳城下。”
他放下手。
看着土肥原。
“两个选择。”
“他们选哪个，我们都赢。”
土肥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了弯腰。
“嗨。”
“属下明白。”
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本庄繁重新坐下来。
他看着地图。
四平。
那个点。
他拿起红铅笔。
在四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沈阳。
画得很重。
铅笔尖断了。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过。
两个选择。
东北军选哪个，他都赢。
但前提是
得继续进攻。
得把第七旅吃掉。
得把第十二旅也吃掉。
他把眼睛睁开。
看着天花板。
“王以哲。”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个人物。”
而在四平南边。
王以哲蹲在掩体里。
手里攥着电话。
“张廷枢，你那什么情况？”
电话里，张廷枢的声音。
“第四道防线，快修好了。”
“多久？”
“再给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王以哲重复了一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掩体外面。
阵地上，硝烟还没散。
鬼子的炮击，又开始了。
“两个小时。”
他说。
“我撑住。”
他放下电话。
站起来。
拿起枪。
“弟兄们。”
他喊了一声。
掩体里，几十个人看着他。
“还能打的，跟我上。”
他往掩体外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打完了这一仗——”
他顿了顿。
“咱们四平见。”
他转身走了。
掩体里的人，跟着他走了。
阵地上，炮声又响了。
天，还是阴的。
下午两点。
四平城外，条子河南岸。
鬼子的炮击，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七十四联队的炮，比七十三联队还猛。
炮口一排排地架在北岸。
炮弹一排排地砸过来。
落在东北军的阵地上。
炸起一片片土。
第七旅的兵，趴在残破的掩体里。
抱着头。
咬着牙。
马大柱还在。
他没死。
但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昨天跟他一起蹲在浅壕里的弟兄。
现在，没几个了。
他趴在掩体里。
把枪伸出去。
盲射。
“砰！”
“砰！”
他不知道打没打中。
但他得打。
不打，鬼子就上来了。
炮击停了。
鬼子上来了。
黑压压的。
从北岸往南岸压。
“打！”
马大柱喊。
阵地上，枪声又炸开了。
七十四联队的冲锋，比七十三联队还凶。
一波接一波。
中间几乎不停。
打退一波，上来一波。
打退一波，又上来一波。
“弹药！”
马大柱喊。
“弹药还有多少？”
“不多了！”
旁边的兵喊。
“快没了！”
马大柱摸了摸子弹袋。
空的。
他把枪翻过来，在掩体壁上磕了磕。
弹壳掉出来。
然后他把枪一扔。
从地上摸起一把大刀。
是从赵营长手里传下来的。
刀身上，全是血。
“狗日的小鬼子！”
他喊了一声。
“来吧！”
鬼子上来了。
他拎着刀。
冲出掩体。
下午三点。
第十二旅的阵地。
张廷枢蹲在战壕里。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
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但他在战壕里，走得很稳。
“快！”
“把沙袋垒上去！”
“那边！机枪架那边！”
“快点！”
第十二旅的兵，正在修第四道防线。
说是修。
其实就是在平地上挖战壕。
没有遮挡。
没有天险。
挖出来的土，堆在两边。
堆成矮墙。
“旅座！”
一个参谋跑过来。
“总司令来电。”
“念。”
“第十二旅两个小时后接防。王以哲再顶两个小时。”
张廷枢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十分。
“两个小时。”
他说。
“告诉王以哲。”
“我这边一修好，就上去。”
他转过身。
对着战壕里的兵喊。
“弟兄们！”
“都给我加把劲！”
“第七旅快撑不住了！”
“咱们接防之后，一步都不能退！”
“是！”
战壕里，应声如雷。
张廷枢转过身。
看着北边。
北边，是四平城。
四平城外，是条子河。
条子河南岸，是王以哲的阵地。
阵地上，炮声还在响。
枪声还在响。
喊杀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