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夜。
东京,陆军省,大本营。
窗外,东京的夜,黑得早。
街上没什么人。
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
光晕底下,偶尔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一下,又没了。
日本现在穷的电灯泡都得省着用。
老百姓天一黑就上床,省电,也省粮食。
但陆军省大楼里不一样。
灯全开着。
白晃晃的。
三楼作战室,窗户上蒙着黑布,一点光都漏不出去。
里头,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
满洲。
朝鲜。
日本本土。
地图上插满了小旗子。
红的,蓝的。
四平那个点,红蓝旗子挤成一团,拔了插,插了拔,地图上扎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眼儿。
金谷范三坐在桌子后面。
参谋总长。
陆军大将。
六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光头闪耀。
脸上的皮松了,往下耷拉着。
颧骨高。
眼窝深。
那双眼,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沉。
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关东军发来的。
看了一遍。
翻过来看看背面,空的。
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八嘎呀路?”
声音不大,但作战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
“这还是东北军吗?”
没人接话。
金谷范三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电报。
电报上写着一个数字。
关东军阵亡人数。
两千五。
他不太相信本庄繁。
本庄繁这个人,他清楚。
宫崎县人。
日向国的。
在陆军里,长州藩的根扎得深,少壮派同样势大。
本庄繁两边都不靠。
这种人,报战功的时候会掺水,报伤亡的时候会缩水。
所以他一直不太信本庄繁的电报。
但是——
桌上还有另一份。
牛岛贞雄的。
第十九师团长。
长州藩的。
金谷范三信牛岛贞雄。
长州人帮长州人,这话不假,但长州人也最懂长州人。
牛岛贞雄不会替本庄繁打掩护。
他拿起牛岛贞雄的密电,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清楚。
“十九师团,七十三联队,七十四联队,基本上已经被打残了。”
“需要补充兵力。”
被打残了。
金谷范三把两份电报并排放着。
本庄繁的。
牛岛贞雄的。
两个数字。
两千五。
对得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东北军。”
念了一遍。
“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建川。”
作战部部长建川美次站在旁边。
五十来岁,脸圆,戴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不是教书先生。
陆军里最懂打仗的几个人之一。
“总长阁下。”
建川美次弯了弯腰。
“目前情报属实。”
他顿了顿。
“不到二十四小时,阵亡两千五。”
“这在以往对东北军的作战中,从来没有过。”
金谷范三没说话。
建川美次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教鞭。
“本庄繁司令官提交的作战计划,进攻轴线是从四平到沈阳。”
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沿着铁路,一百九十公里。”
教鞭停下来,点在一个点上。
“中间还有开原。”
又点了一下。
“铁岭。”
他放下教鞭,转过身。
“现在关东军主力还没有投入作战。”
“东北军主力也没有投入。”
他看着金谷范三。
“双方都只用了一部分兵力。”
“光是一部分精锐,就打成这样?”
金谷范三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放下。
“菊池武夫现在在哪?”
建川美次翻本子。
“菊池阁下,现在在长春。”
“长春。”
金谷范三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看着满洲。
看了几秒。
“告诉本庄繁。”
声音很平,很硬。
“进攻不能停。”
建川美次记下了。
“另外。”
金谷范三接着说。
“向内阁提议。”
顿了顿。
“让菊池去谈判。”
建川美次抬起头。
“谈判?”
“对。”
金谷范三转过身。
“打,要继续打。”
“谈,也要谈。”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
“一边打,一边谈。”
“打得越狠,谈得越有利。”
建川美次明白了。
“嗨。”
金谷范三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
“我们陆军还有多少库存的武器弹药?”
建川美次翻开本子。
“弹药足够,正在向吉林运输。”
“枪呢?”
“枪也够。”
“炮呢?”
翻了一页。
“105榴弹炮,库存还有四十门。”
“150榴弹炮,库存还有十二门。”
“野炮,山炮,数量充足。”
金谷范三点了点头。
“好。”
“弹药和炮,优先运给关东军。”
“是。”
“还有——”
金谷范三停了一下。
“告诉本庄繁。”
“两千五百人。”
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数字,不许再往上加了。”
建川美次记完,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作战室里,剩下金谷范三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的两份电报。
本庄繁的。
牛岛贞雄的。
两千五。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凉的,但他没放下,就那么端着。
“东北军。”
念了一遍。
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同一时间·济南
济南。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
作战指挥中心。
天色已经全黑了。
大厅里,灯全开着。
白晃晃的,照在沙盘上。
电报机在角落里嘀嘀嗒嗒响个不停。
几个电报员戴着耳机,手指头在电键上敲,一敲就是半天,连头都不抬。
参谋们抱着文件夹,在过道里跑来跑去,鞋底在地板上蹭得沙沙响。
沙盘占依旧是透露着有钱。
东北三省的缩微地形。
山,用灰褐色的泥堆出来的。
平原,铺着浅绿色的布。
铁路线,黑色的,细细的一条,从南到北。
四平那个点上,插着四面小旗子。
红的。
蓝的。
红的是关东军。
蓝的是东北军。
四面旗子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一个参谋走过去,把一面蓝旗往南挪了挪。
另一个参谋又走过去,把另一面蓝旗往北挪了挪。
挪来挪去。
张亚博站在沙盘旁边。
济南军区司令。
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沙盘上的四平。
“东北军阵亡已经接近五千人了。”
声音很沉。
“日军七十三和七十四联队已经开始休整。”
教鞭往南移了移。
“七十五和七十六联队接替他们,继续进攻张廷枢的防线。”
他放下教鞭,看着周围的人。
冯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个小的沙盘。
他看一会儿大的,再看一会儿小的。
看不懂。
但他在看。
“我们给他们的支援,他们用了吗?”
张亚博没说话。
赵洪昌开口了。
督察总队总队长。
二十五岁,中将。
冷面铁腕,反间谍天才。
“没有。”
他说。
“目前军列已经抵达沈阳,但是还没有卸车。”
“为什么?”
“卸不下来。”
赵洪昌说。
“沈阳火车站,现在全是兵。往前线运的,往后运的,挤成一团。”
“军列到了,找不到站台卸。”
“而且——”
他顿了顿。
“东北军没有足够的炮兵来操作那些炮。”
“他们在等。”
冯诺皱起眉。
“他们不着急吗?”
“着急也没用。”
徐树铮开口了。
站在沙盘旁边。
瘦,高,腰板挺直。
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六十门105炮。”
“东北军没有足够的炮兵,根本发挥不了威力。”
他放下茶杯。
“那不是迫击炮,随便训练两天就能用的。”
“105炮,一个炮组得十几个人。瞄准的,装填的,拉绳的,搬炮弹的。每个人各管一摊。练不好,打不准不说,还可能炸膛。”
他顿了顿。
“东北军的炮兵团,大部分是山炮和野炮。105榴弹炮,他们没见过几门。”
冯诺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空军呢?”
“现在东北军的空军全部趴窝了。”
张亚博说。
“东塔机场被炸之后,燃油没了,弹药也没了。”
“找我们买的油料还在路上。”
“空军指望不上。”
冯诺看着沙盘。
看不懂。
也不看了。
站起来,转身离开,去后边的沙发上坐着。
沙发是米黄色的,皮面的,软。
他坐下来,靠在靠背上。
眼镜滴溜溜地转。
大厅里,电报机还在嘀嗒响。
参谋们还在忙。
张亚博和徐树铮还在沙盘旁边讨论。
声音不大,但冯诺能听见。
“七十五和七十六联队,是十九师团剩下的两个联队。”
张亚博说。
“十九师团是常设师团,战斗力不弱。”
徐树铮点头。
“张廷枢的十二旅,能撑多久?”
“不好说。”
徐树铮想了想。
“平原作战,没有遮挡,没有天险。张廷枢的兵,只能蹲在战壕里挨炮。”
“如果第七旅还在,两个旅合在一起,还能顶一顶。”
“现在第七旅打残了,十二旅孤军奋战。”
他摇了摇头。
“难。”
冯诺坐在沙发上。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往电讯组那边走。
电讯组在大厅的角落里。
一排桌子,几部电报机,几个电报员。
全都戴着耳机,手指头在电键上敲。
冯诺走到一个电报员旁边。
那个电报员,二十出头。
瘦,戴眼镜。
正低着头,在抄电报。
“李继辉。”
电报员抬起头。
愣了一下。
“总司令!”
站起来,立正,敬礼。
动作很快。
但有点慌。
手碰倒了桌上的铅笔。
铅笔滚到地上。
他没去捡。
“坐。”
冯诺摆了摆手。
李继辉坐下来。
但只坐了半边屁股。
腰板挺得笔直。
“给金陵发报。”
“问中央什么时候出兵支援。”
李继辉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冯诺说。
李继辉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是!”
坐下来,戴上耳机。
手指头放在电键上。
但他没马上敲。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总司令。”
“嗯?”
“电文怎么写?”
冯诺想了想。
“东北军第七旅,四平血战昼夜,减员过半。”
“日军两个联队被打残。”
“四平危在旦夕。”
“请问中央,何时出兵支援?”
李继辉记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敲。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冯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李继辉敲完电报,摘下耳机。
看着电报纸。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冯诺的方向。
总司令。
居然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少尉。
才从讲武堂毕业。
分到电讯组,天天敲电报。
敲了快一年了。从来没有跟总司令说过话。
今天总司令走到他面前,脱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继辉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受宠若惊。
手指头放在电键上。
他按下电键。
嘀嘀嗒嗒。
嘀嘀嗒嗒。
电报声在大厅里回荡。
冯诺坐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但他没睡着。
他在想。
中央什么时候出兵?
老蒋会出兵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问。
问了,才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老蒋。”
念了一遍。
“你出不出?”
天花板没回答他。
只有电报机的声音。
嘀嘀嗒嗒。
嘀嘀嗒嗒。
这时候,徐树铮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小司令。”
冯诺坐直了身子。
“东北军回电。”
“念。”
“感谢鲁豫支援。四平战况激烈,第十二旅已接防。第七旅撤至后方休整。目前阵亡四千余人,伤员两千余人。日军攻势未减。请贵部继续供应弹药,其余暂不需。”
冯诺听完,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
“暂不需。”
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硬撑。”
徐树铮点头。
“是。”
冯诺想了想。
“给张学良发报。”
“就说,弹药和物资,我们继续供应。不够了,再来要。”
“另外——”
他顿了顿。
“问问张学良,要不要我们出兵?”
徐树铮愣了一下。
“出兵?”
“对。”
徐树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去拟电。”
他转身走了。
冯诺重新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大厅里,电报机还在响。
嘀嘀嗒嗒。
嘀嘀嗒嗒。
像雨点。
像心跳。
像一场大仗开始前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