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夜。
金陵。
天刚擦黑，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夜市的热闹。
秦淮河那边，夫子庙那边，往常这个点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歌女唱曲，小贩卖货，游人挤得走不动道。
但今晚，秦淮河静了。
夫子庙也静了。
所有的热闹，都涌到了另一条街上。
鼓楼街。
从鼓楼到新街口，从新街口到太平南路，一条大马路，挤满了人。
学生。工人。店员。教书先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前面的横幅举起来了。
白布，黑字。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后面又一条。
“支援东北！”
再后面。
“出兵关外！”
“保家卫国！”
四条横幅，四排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学生。
中央大学的，金陵大学的，还有几个中学的。年轻人，穿着学生装，有的戴眼镜，有的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没人缩脖子。
“同学们！”
一个高个子学生爬上路边的一张桌子。他姓周，中央大学的学生会主席。瘦，脸长，嗓子已经喊哑了。
但他还在喊。
“同胞们！”
“东北的弟兄们在流血！”
“四平打了两天两夜了！”
“第七旅死伤过半！”
“东北军没有炮，没有子弹，没有油！”
“他们在拿命挡！”
他攥着拳头。
“我们呢？”
“我们在金陵坐着！”
“我们看着！”
“我们能看着吗？”
“不能！”
底下的人齐声喊。
声音大得路两边的窗户都震得哗哗响。
“不能！”
“出兵关外！”
“保家卫国！”
队伍往前涌。
往国会走。
国会大门口，站了一排警察。警察手里拿着警棍，但没人动手。警察也是中国人。一个老警察站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看着学生从他面前走过去，把警棍往身后藏了藏。
“走吧。”他小声说，“别闹事就行。”
学生没理他。
队伍继续走。
过了国会，往军政部走。
军政部门口，多了几排宪兵。宪兵戴着白手套，挎着短枪，站成一排。
学生停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周同学问。
宪兵队长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脸绷着。
“长官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军政部。”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周同学喊，“我们是来请愿的！请军政部出兵！请中央出兵！”
宪兵队长没说话。
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周同学看见了。
他回头喊了一声：“同胞们！往前走！”
队伍又动了。
宪兵没拦。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路。
学生过去了。
工人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店员，是教书先生，是抱着孩子的妇女。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停下来。
前面是中山陵。
陵园门口，站着两排卫兵。卫兵手里端着枪，枪上了刺刀。
队伍停下来。
没人说话。
安静了几秒。
队伍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孙先生！”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
“孙先生！”
“东北丢了！”
“四平在打！”
“您看见了吗？”
卫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刺刀在火把的光里闪着。
人群喊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了。
然后开始有人讲话。
一个学生站上台阶。又一个工人站上去。
讲的都是东北，都是四平，都是出兵。
底下的人听着。
有人抹眼睛。
有人攥拳头。
火把一支一支地烧着，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而在官邸。
老蒋站在窗前。
窗外远处，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游行的火把。
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出兵关外——”
“保家卫国——”
老蒋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林蔚。”
“委座。”
林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济南来电。”
老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
林蔚展开电报纸。
“问询中央何时出兵？”
老蒋站在那儿，没动。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愣。
然后是不敢相信。
然后是怒。
“放肆！”
这一声，喊得很大。走廊里的卫兵都吓了一跳。
老蒋手里的文明杖，重重地点在地板上。
“咚！”
“济南来电报是几个意思？”
他问。
没人敢答。
“逼宫吗？”
又是“咚”的一声。
“这他妈的不是欺负人吗？”
文明杖点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老子说不出兵支援了吗？”
“老子没在准备吗？”
他走到办公桌前。
“咚！”
“你踏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踏马的老子的中央军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踏马的你看不见？”
他站在桌前，胸口起伏着。
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把文明杖往桌上一搁。
“召集何应钦。陈诚。来开会。”
林蔚立正。
“是。”
转身出去了。
老蒋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真皮的，很软。
但他坐得很硬。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转。
游行。请愿。济南的电报。出兵。钱。
没一样是省心的。
游行，他其实不怕。学生嘛，喊几天口号，散了就散了。
但是济南的电报不一样。
冯诺那小子，十八岁。手里有兵，有钱，有枪，有炮。
他在济南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发这个电报？
逼宫。
就是逼宫。
老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冯诺。
你小子。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倒先来逼我了。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放下杯子。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何应钦先到了。
“委座。”
老蒋看了他一眼。
“坐。”
何应钦坐下来。
陈诚后脚也到了。
“委座。”
“坐。”
陈诚坐下来。
三个人，一张桌子，一壶茶。
窗外，游行的声音还在响。
“出兵关外——”
“保家卫国——”
老蒋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游行的，你们都看见了。”
何应钦点头。
陈诚也点头。
“济南来电报了。”
老蒋把那份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问中央什么时候出兵。”
何应钦拿起来看了。陈诚也看了。
“委座。”陈诚先开口，“三十六师，可以出关。”
老蒋看着他。
“三十六师出关，补给呢？”
陈诚顿了一下。
“补给确实是个问题。”
何应钦开口了。
“委座，补给的问题，可以再想办法。”
“但是——”
他顿了顿。
“出兵之前，有一件事，得先想清楚。”
老蒋看着他。
“说。”
“中央军出关，归谁指挥？”何应钦问。
老蒋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
中央军出关，归张学良指挥？
张学良是东北军总司令。
中央军是中央的。
凭什么归他指挥？
但是不归他指挥，归谁？
归老蒋自己？
老蒋在金陵，隔着几千里地，怎么指挥？
“这个问题，可以再议。”老蒋说，“先说出兵。”
何应钦不说话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老蒋看得出来。
他不服。
陈诚又开口了。
“委座，三十六师现在在南京。一万两千人。德械装备。如果现在出关，最快也得十天。”
“十天。”
老蒋重复了一遍。
“十天之后，鬼子都打到沈阳了。”
没人敢答。
老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火光还在闪。
“出兵。”
他说。
“一定要出兵。”
“但是——”
他转过身。
“不能白出。”
何应钦看着他。
“委座的意思是——”
“济南出了多少，我们出多少。”老蒋说，“济南出了六十门炮，五万支步枪。我们出三十六师。”
“枪和炮肯定是比不上了，但是人不能比济南少。”
他顿了顿。
“给济南回电。就说，中央正在调集兵力，不日即可出关。”
“另外——”
他停了一下。
“问问济南，他们打算出多少兵力，我们好参考。”
何应钦记下了。
“是。”
陈诚也记下了。
老蒋重新坐下来。
“还有。”
“游行的事，让警察局去处理。别抓人，别动手。让他们喊。喊累了就散了。”
林蔚在门口记下。
“是。”
老蒋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三个人站起来。
何应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委座。”
“嗯？”
“济南那边——”
他顿了顿。
“真的要把他们当友军看？”
老蒋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友军？”
他说。
“现在当然是友军。”
“以后的事——”
他没说完。
何应钦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老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游行的声音还在响。
“出兵关外——”
“保家卫国——”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把窗帘拉开。
远处，火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