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廳的早晨，是從張學良揉眼楮開始的。
他坐在那把張作霖留下來的黃花梨太師椅上，兩只手肘撐著桌面，掌心托著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按。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茶面上浮著一層油皮似的膜。榮臻歪在旁邊一把椅子上，軍裝扣子解了仨，露出里頭汗濕的灰白襯衫，鼾聲打得跟小火車似的，嘴唇一動一動，也不知道夢見什麼了，眉頭擰成個疙瘩。
張學良抬頭看了一眼窗戶。
玻璃上糊著一層薄霧，外頭的天光透進來，是那種秋天特有的好太陽，金燦燦的，不刺眼，溫溫吞吞的。沈陽的十一月能有這種天氣，不多見。前幾天的西北風把雲彩全刮跑了，暖空氣又壓回來，于是成了個晴朗朗的好日子。
好日子。
張學良在心里嚼了嚼這三個字，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個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冷空氣撲進來，不冷，帶著股干草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兒。遠處，大概是十二旅陣地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幾聲悶響。他豎起耳朵听了听，又沒了。
昨晚打得好。
他腦子里翻過榮臻昨晚匯報的數字︰重炮旅投入之後，第一輪齊射就把日軍74聯隊的進攻隊形給掀了。十二旅那邊，張廷樞把重火力重新編組，每個營配兩門75炮，專門盯著日軍的機槍巢和擲彈筒小組打。日軍攻了一夜，除了在條子河前沿留下四百多具尸體，什麼都沒撈著。
十二旅傷亡，不到三百。
張學良吐出一口白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來天的大石頭，好像裂了條縫。
昨晚十一點多，他和榮臻對完最後一份電報，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干坐著。榮臻說，司令，睡吧，我盯著。張學良說，一起睡，你睡那頭，有事牛……有事警衛叫。兩個人一個歪在沙發上，一個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剛要睡過去，桌上的電話機“叮鈴鈴”一響，兩個人同時彈起來，榮臻腦袋撞在文件櫃角上，鼓了個包，張學良一腳踹翻了痰盂，滿地黃痰。
結果是十二旅的例行報告︰日軍有調動跡象。
虛驚。
但這一晚上就這麼過去了。眯一會兒，驚醒；再眯一會兒，再驚醒。到凌晨四點多，張學良索性不睡了，把榮臻轟去隔壁屋，自己泡了壺濃茶，翻四平的作戰地圖翻到天亮。榮臻也沒真睡，隔壁傳來翻來覆去的聲音和偶爾的嘆氣聲，跟烙餅似的。
早上七點，廚師送早飯來，小米粥、饅頭、四碟小菜。張學良剛端起碗，榮臻推門進來，兩人對看一眼，誰也沒說話，悶頭吃。吃到一半，張學良突然說︰“今天耿元秋要來。”
榮臻筷子停在半空︰“耿元秋？濟南那個軍需署長？”
“嗯。馮諾派來的。”
榮臻把饅頭往桌上一拍︰“派個署長親自跑沈陽？馮諾這是要干什麼？打臉？”
張學良夾了一筷子醬菜，嚼了半天︰“不知道。不過人家大老遠來了，總不能不見。安排在小會客廳吧。”
榮臻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上午八點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老虎廳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卡其色短夾克的軍官——魯豫那邊特有的卡其色軍裝樣式，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跟東北軍藍灰色寬大軍裝一比，精神得像從畫報里走出來的，耿元秋的貼身警衛，跟張學良這邊警衛換了眼色，各自退開三步，手按在腰間的m1911上，誰也沒說話，氣氛微妙得很。
然後耿元秋從後座鑽了出來。
三十歲整，比張學良小一歲，但面相看著更年輕些。清清瘦瘦的，頭發理得整整齊齊，卡其色軍裝穿在他身上不顯武氣，倒像個教書先生，隨身只提了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抬頭看了一眼老虎廳的門臉。
大青磚砌的門樓，門楣上“老虎廳”三個字還是張作霖在世時請人題的，筆力遒勁，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了。門口站著一排東北軍衛兵，灰藍軍裝，春田步槍，刺刀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進了門，穿過前院，一個勤務兵把他引到偏院的小會客廳。這地方不大，擺著一堂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幅張大千的山水，看筆法像是真跡。茶幾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茶盤上，水漬亮晶晶的。
張學良已經坐在主位上等著了。
耿元秋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上次見張學良是在濟南，那時候張學良剛戒完毒，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但眼楮是亮的，精神頭足。今天再見，人又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白里血絲密得像蜘蛛網，嘴唇干得起皮，但眼楮里那股子勁兒還在。
“耿署長，一路辛苦。”張學良站起來，伸出手。
耿元秋趕緊上前兩步，雙手握住︰“張總司令，叨擾了。”
“坐坐坐。”張學良親自提壺，給耿元秋倒了杯茶，“嘗嘗我家的茶，看看跟濟南的味道相比如何。”
耿元秋雙手接過，抿了一口，心里默默對比了一下。濟南那邊，馮諾待客用的也是好茶，但馮諾自己不太喝茶，更愛喝白開水，所以待客的茶葉是耿元秋經手采買的。張學良這個茶，條索緊實，湯色清亮，聞著有股蘭花香，是上好的鐵觀音。跟濟南那個味道，怎麼說呢，濟南的茶是“貴”，沈陽的茶是“講究”。
“好茶。”耿元秋放下杯子，斟酌著詞句，“張總司令這茶，比濟南的……多一分文火氣，少一分官場氣。”
張學良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咳嗽了兩聲，擺擺手︰“耿署長會說話。不過這話我愛听，什麼官場氣不官場氣的，我這人不會喝茶，就是我老子留下來的，不喝浪費。”
這話耿元秋沒法接，只能笑了笑。
他腦子里突然閃過兩個畫面。
太原的老摳和金陵的光頭。
罷了罷了，不提了，都過去一年了。
耿元秋收回思緒。張學良打了個哈欠，打得有點猛，下巴差點脫臼，眼淚都出來了。
“耿署長有話就說，都是自家兄弟。”張學良揉了揉眼楮，說道。
耿元秋心里微微一笑。這話說得熱絡，想拉近關系，但魯系和奉系，怎麼論也算不上一家。小司令交代得明白，親兄弟明算賬。
“張總司令，我此次來，主要是一件事。”耿元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擱在茶幾上，“這個是東北軍近期找濟南賒賬的欠條。麻煩您簽一下。”
張學良眯起眼楮，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又移到耿元秋臉上。
什麼玩意兒？
他腦子里轉得飛快。你一個軍需總署署長，第五集團軍的後勤大總管，親自從濟南跑到沈陽，就為了送幾張欠條讓我簽字？我張學良的臉這麼大？
張學良直起身子，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耿署長，你這——大老遠跑過來，就為這個？”
耿元秋推了推眼鏡，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張總司令，我也不想來。您別誤會，我不是說您這兒不好，我是說，我這人懶，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但我們小司令說了，這個欠條，必須我親自來送，必須您親自簽。”
“為什麼？”
“因為別人來，您可能不給簽。”
張學良噎了一下。
耿元秋說得坦然。
張學良盯著耿元秋看了三秒，然後嗤笑一聲︰“行吧行吧，拿來我看看。”
耿元秋從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報表，雙手遞過去。張學良接過來，第一頁是匯總表，密密麻麻的數字，金額精確到個位，筆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耿元秋親自謄的。
“都是正常價格。”耿元秋說，“一分錢都沒掙您的。您看一下報表，確認無誤的話就簽字吧。”
張學良翻到第二頁，目光定住了。
春田步槍︰單價20塊大洋，數量五萬支，總價100萬大洋。
他眼皮跳了一下。
他往下看。
子彈︰單價0.03圓，數量2000萬發，總價60萬大洋。
張學良腦子里飛速算了筆賬。現在國際市場上步槍彈什麼價？德國毛瑟彈，批發價最低也要0.05圓一發，日本的三八式子彈，黑市上炒到0.04圓。馮諾這個0.03，是把原料費、人工費、設備折舊全算上，利潤抹零了。
105毫米榴彈炮︰裸炮2.4萬大洋，60門，144萬大洋。
維護工具加瞄準具︰12.6萬。
手雷︰30萬枚，總價9萬。
面粉︰500噸，總價2.5萬。
最後一行︰總計980.1萬大洋。
張學良揉了揉眼楮，又看了一遍。他娘的，還真是成本價。
他抬起頭，看著耿元秋，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這他媽的這麼良心？”
耿元秋嘴角微微抽動。這話他沒法接。總不能說“我們小司令說了，宰誰也不能宰您張少帥，因為您欠的錢已經夠多了，再宰您您就真還不起了”——馮諾原話比這難听得多。
張學良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逐項對，每個數字都看了。他抬頭看耿元秋，耿元秋沖他點點頭，意思是您放心看，沒問題。他又低頭接著看。
“步槍子彈，0.03圓一發。”張學良指著那一行。
耿元秋老老實實回答︰“小司令說了，子彈生產線反正也不能全停，停了工人手生，設備也容易出毛病。做出來的子彈放著也是放著，您要用就先拿去。至于加工費，就當是給工人練手了。”
張學良沉默了。
他張學良也是軍閥家庭出身，從小看著張作霖跟各路商人打交道，自己也管了東北這麼多年。軍火生意他懂，這玩意兒在全世界都是暴利，一倍利是良心，兩倍利是正常，三倍利是行情。馮諾這個，利潤是負的。
他抬頭看了耿元秋一眼。耿元秋正低著頭喝茶，姿態放得很低，一副“我就是個跑腿的您別為難我”的樣子。
“耿署長，”張學良放下報表，“馮諾到底圖什麼？”
耿元秋放下茶杯，想了想，說︰“小司令說了，張總司令您在前頭頂著日本人，後頭的賬，晚點結沒關系，但不能不結。他讓我帶句話——”
耿元秋清了清嗓子，學著馮諾的語氣，不過學得不太像，馮諾說話更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有種跟年齡不符的沉穩。
“欠條要帶回去。如果張總司令不還錢——”
“怎樣？”
“那就不要坐火車了。”
張學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笑著笑著咳嗽起來，咳得臉通紅，端起茶杯灌了兩口才壓下去。
“馮諾這小子，”張學良拿手指點了點耿元秋，“他原話是不是‘不還錢就炸我’？”
耿元秋沒說話，表情很微妙，等于默認了。
張學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和馮諾的關系怎麼說呢，不是朋友，不是敵人，勉強算盟友，但盟友之間還隔著好幾層。去年中原大戰，馮諾派張亞博捅傅作義後腰，幫了老蔣大忙，順帶也幫了他張學良——閻錫山和馮玉祥要是贏了，東北軍的日子更難過。後來馮諾坐大，佔了山東河南，張學良嘴上不說，心里也犯嘀咕。這小子太能打了，也太能造了。但現在，看著這份成本價的軍火單子，他突然覺得馮諾這人吧——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還算靠譜。
“我什麼信譽，”張學良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帽咬在嘴里，“全國都知道。”
他大手一揮，簽了。
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最後一個“良”字的捺拉得老長，差點劃出紙面。
耿元秋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欠條，仔細看了看簽名，又看了看日期，確認無誤後，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拉好封口。動作行雲流水，一點不含糊，顯然干這活兒不是頭一回了。
張學良看著他把文件袋收好，突然問︰“你們濟南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日本人沒找你們麻煩？”
“沒。”耿元秋重新坐下，“青島外海飄著兩條日本驅逐艦，從九月飄到現在了，也不靠近，就在那兒晃。”
張學良沉吟了一下，又問︰“日本國內的動靜，你們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耿元秋說話謹慎，每個字都在嘴里滾一遍才吐出來，“鬼子國內現在吵得厲害，陸軍要擴軍，海軍要造艦，財政部說沒錢。據說前一陣子金谷範三在御前會議上跟海軍的人吵起來了。”
張學良挑了挑眉︰“為什麼？”
“因為他把海軍得罪死了。日本那個體制，陸海兩軍斗得跟烏眼雞似的，金谷當眾這麼罵，海軍的人不記恨他才怪。以後陸軍要辦什麼事，海軍不使絆子才怪。”
張學良點點頭，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才說——你們小司令問我需不需要濟南出兵？”
“是。”耿元秋說，“我來之前，小司令專門交代，問您這個問題。”
張學良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耿元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落一地。再遠處，隱約能看到城牆上哨兵走動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