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统领是骑马路回京城的。
那天刮着北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马跑脱了力，到城门口口吐白沫，他从马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宫里跑。守门的禁军认识他，是仙女身边的人，没拦。
他跑到乾清宫的时候，黎南星正在看折子。
“陛下！“赵统领一屁股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仙女……仙女被人劫走了！“
黎南星手里的朱笔“啪“地断了。
墨汁溅在折子上，黑糊糊一片，像块胎记。他盯着那团墨，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在城南二十里，李家庄东边，“赵统领喘得说不完整话，“一伙人，十几个，拿着锄头扁担，把仙女劫走了。臣要动手，仙女不让，说他们不是坏人，让臣回来报信。“
黎南星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他把断了的笔往地上一摔，椅子“哐当“一声被带翻了。
“反了！“
这一声喊，外面伺候的太监全跪下了。
黎南星在乾清宫里走了两圈，脚步很重，地砖都在响。他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仙女是他祭天求来的，是大靖的希望，是百姓的盼头。现在，在他的地界上，在京城城外二十里，被人拿锄头扁担劫走了。
这不是劫人，这是打他的脸。
打大靖朝廷的脸。
“赵统领会，“黎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那伙人，长什么样？“
“瘦，“赵统领说，“穿得破破烂烂，像……像灾民。“
“灾民？“
“是，“赵统领说，“手里拿的是锄头扁担，不是刀枪。为首的叫柱子，他们管仙女叫'仙女'，没说别的。“
黎南星皱起眉。
灾民劫仙女？
不对。灾民见了官兵都躲，哪有胆子劫人？而且他们知道仙女是谁，说明是有备而来。
“传靖王、安王，“黎南星说，“立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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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王爷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黎晖来得最快，一身铠甲，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黎旺北慢一点，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哥，五弟，“黎南星坐在龙椅上，声音已经平静了，但越平静越吓人，“仙女在城外被劫了。“
黎晖的脸一下子黑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
“还不清楚，“黎南星说，“赵统领说是一伙灾民，拿着农具，把人带到了山里。“
“灾民？“黎晖嗤笑一声，“灾民也敢劫人？陛下，给我五百骑兵，我进山剿了他们！“
“三弟，“黎旺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先别着急动刀枪。仙女在他们手里，你一派兵打起来，仙女怎么办？“
黎晖愣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他瞪着黎旺北，“让他们把人绑着，咱们坐着等？“
“我没说坐着等，“黎旺北捋着山羊胡，“我是说，先搞清楚他们要什么。劫人，总要有目的。要钱？要粮？还是……别的？“
黎南星看着两个弟弟。
一个喊打喊杀，一个要先谈判。跟他们平时一模一样。
“赵统领，“黎南星说，“你再仔细想想，他们有没有说要什么？“
赵统领想了想：“为首的那个柱子，跟仙女说了几句话，但距离远，臣没听清。仙女跟他们走的时候，很平静，没反抗。“
“平静？“黎晖又急了，“她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被人绑走了还平静？“
“她那是怕你们动手！“赵统领急了，“仙女说，他们不是坏人，不让臣动手。“
殿里安静了。
黎南星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小芷是什么样的人，他这段时间看在眼里。她不是那种会被吓住的人。她让赵统领回来报信，而不是让禁军动手，说明她判断那伙人没有恶意。
但没有恶意，为什么劫人？
“他们说，“黎南星慢慢开口，“认识仙女？“
“是，“赵统领说，“他们直接叫'仙女'。“
黎南星和黎旺北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了，“黎旺北忽然说，“他们是听说了地瓜的事。“
黎晖愣了：“地瓜？什么地瓜？“
“三弟，你天天在军营，不知道，“黎旺北说，“仙女从天宫求来一种作物，亩产千斤，叫地瓜。这事，宫里知道，外面也传开了。“
黎晖张了张嘴。他确实不知道，他这几天在营里练兵，没关注这个。
“你的意思是，“黎南星慢慢地说，“他们劫仙女，是为了地瓜种子？“
“八成是，“黎旺北说，“灾民活不下去了，听说有亩产千斤的作物，就想抢种子。“
殿里又安静了。
黎晖不说话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剿匪的事了。那是灾民活不下去了。
“陛下，“黎旺北说，“这件事，不能硬来。一来，仙女在他们手里；二来，他们要是真为了种子，说明还没到走投无路，还有救。“
“那你说怎么办？“黎南星问。
“派人去谈，“黎旺北说，“不带兵，带点粮，带点种子，把仙女换回来。“
黎晖不乐意：“那不是怕了他们？“
“不是怕，“黎旺北说，“是算账。剿他们，容易，五百骑兵一冲就散了。但剿完了呢？天下灾民多了，今天剿了这一个村，明天还有十个村。“
黎南星没说话。
他想起小芷在信阳府赈灾的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杀人，不放火，一锅粥一碗粥，把人稳住了。
“赵统领，“黎南星说，“你现在带二十个人，不要带兵，就穿便装，顺着脚印找。找到地方，先不要打，派人回来报信。“
“臣遵旨！“
“还有，“黎南星叫住他，“带两车粮去。“
赵统领愣了一下：“陛下？“
“带着，“黎南星说，“万一……用得上。“
赵统领走了。
黎晖站在那里，挠了挠头，终于不喊打喊杀了。他虽然粗，但不傻，听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了。
“陛下，“黎旺北说，“这件事，要封锁消息。要是让百姓知道仙女被灾民劫了，人心就乱了。“
黎南星点点头。
“朕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宫的琉璃瓦，一片金黄。但他知道，宫外的老百姓，还在饿肚子。
他想起小芷那天晚上在承仙殿说的话：我来大靖，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当官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狂。
现在他觉得，这丫头说的是对的。
“五弟，“他没回头，“你说，她不会有事吧？“
黎旺北站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那丫头，不简单。“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