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芷在李家坳住下了。
窝棚里的干草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柱子给她铺了自己的铺盖，虽然也是硬邦邦的，但比地上强。
晚上，窝棚外面点了一堆篝火。村民们围着火坐，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火。
小芷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个野菜团子。是那个老妇人给她的，灰绿色，硬得像石头。
“这是什么？“她问。
“榆树皮磨的粉，“老妇人说，“掺了点野菜。仙女你别嫌弃，我们就吃这个。“
小芷咬了一口。
涩，苦，拉嗓子。但她咽下去了。
她想起在小楼的时候，周胖子做的玉米面窝头，松软香甜，沈三娘就着小咸菜吃。那时候她觉得窝头是粗食，现在才知道，能吃上榆树皮粉的团子，已经是好的了。
“婆婆，“她问，“你们这个村，以前是种什么的？“
“种麦子，“老妇人说，“这地方，以前是好地。三年前开始旱，麦子就不收了。第一年还能凑合，第二年就全完了。“
“没人逃荒？“
“逃了，“老妇人说，“年轻的都走了，往南走，听说南边有粮。我们这些老的小的，走不动，就留下了。“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浮肿肚子的小女孩。
“那是我孙女，叫丫丫。她爹娘都走了，就剩我们俩。“
小芷看着丫丫。丫丫蹲在火堆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大概是从来没见过“仙女“这种人。
小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天信阳府老太太给她的鸡蛋。她一直没舍得吃，用棉花包着，揣在怀里。
她把鸡蛋递给丫丫。
丫丫看着鸡蛋，不敢接。
“拿着，“小芷说，“煮了吃。“
老妇人急了：“仙女，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小芷说，“我这儿还有。“
其实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
但丫丫需要。
老妇人接过鸡蛋，眼圈红了，拉着丫丫要磕头。小芷拦住了。
“别磕了，“她说，“明天开始，我教你们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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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芷让柱子带她看地。
李家坳周围有一片平地，不大，也就几十亩。土是沙壤土，跟昨天她看上的那块地差不多。旁边有小溪，水虽然小，但没断。
“这地，以前种过什么？“小芷问。
“种过麦子，“柱子说，“旱了之后就荒了。“
小芷蹲下来，抓了把土，捻了捻。土是好土，就是太瘦，颜色发白。
“行，“她说，“这地能种。“
“种什么？“
“地瓜，“小芷说，“我带来的那种作物。“
柱子的眼睛亮了。
“但我没带苗来，“小芷说，“苗在宫里。我得让人去取。“
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三个跟她来的禁军，在山坳口上蹲着，不敢靠近。小芷朝他们挥了挥手。
“你，“她指了其中一个，“回去，告诉赵统领，不用带兵来，带两车地瓜苗，再带二十个会种地的农户来。“
那个禁军愣住了，看了看柱子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小芷。
“去啊，“小芷说，“没事。“
禁军犹豫了一下，撒腿就跑。
柱子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仙女，这……他们不会真派兵来吧？“
“不会，“小芷说，“我说了不算，但他们会听。“
她蹲在地头，开始跟村民讲地瓜怎么种。
“地瓜不是用种子种的，是用薯块育苗，然后剪藤扦插。“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地要深翻，至少三十公分，把土块敲碎。然后挖沟，沟里施点肥，没有肥就施草木灰。“
村民们围过来听。
“地瓜耐旱，不怕旱，就怕涝。地不能积水，积水会烂根。地势要高一点，排水要好。“
“种下去之后，要浇水，但不能浇太多。等藤子长起来了，把藤翻一翻，不让它长不定根。“
村民们听得半懂不懂。柱子问：“仙女，这东西，真能亩产千斤？“
“能，“小芷说，“我在宫里试种，已经育好苗了。你们按我说的做，四个月之后，就能收。“
“四个月……“柱子算了算，“四个月后，是秋天。“
“对，秋天收，“小芷说，“收了之后，薯块存起来，能吃一冬天。藤叶也能吃，当菜。“
旁边那个老妇人，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藤叶也能吃？“
“能，“小芷说，“嫩尖炒着吃，老了就晒干。“
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
小芷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在小楼的时候，姜红月跟她说过：地瓜是救命粮。困难时期，全靠它活命。
现在，这些人，就是最需要救命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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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统领是当天下午到的。
他没带兵，真就带了两车粮，二十个农户，还有一马车的地瓜苗。
到了山坳口，他看见小芷蹲在地头，正在跟村民一起翻地。浅蓝色的短打上全是土，马尾辫散了一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翻得有模有样。
赵统领愣了半天。
他以为仙女被绑了，肯定哭哭啼啼等着救。结果人家在这儿带着村民翻地。
“仙女！“他跑过去。
“来了？“小芷头也不抬，“把苗卸了，分到各家。这车粮，也分了，按人头发，一人一天二两，先撑着。“
赵统领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咽回去了。
“那……那他们……“他看了一眼柱子和村民。
“他们不是匪，“小芷说，“是灾民。以后别叫匪了。“
柱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手在裤子上搓。
赵统领看着这阵势，终于明白了。
他让农户卸苗，让禁军分粮。村民们排队领粮，没人抢，安安静静的。
小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赵统领说：“你回去吧，告诉陛下，我没事。这边的地，我种完再回去。“
“仙女，这怎么行！“赵统领急了，“你一个人在这儿……“
“不是一个人，“小芷指了指周围的村民，“这么多人呢。“
赵统领还想劝，被小芷摆摆手拦住了。
“回去吧，“她说，“告诉陛下，地瓜在宫里种着，这边也种上。多一块地，多一份收成。“
赵统领看着她，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芷已经蹲下去，在教村民怎么剪地瓜藤。夕阳照在她身上，浅蓝色的短打，散了一半的马尾，手里拿着一根藤，比比划划。
周围蹲着一圈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听。
赵统领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仙女该有的样子。
不是坐在宫殿里接受跪拜，是蹲在地里，教一群快饿死的人怎么活命。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