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连夜廷议，灯火通明。
“陛下！王世充篡了！”司马德戡双目赤红，头盔顿得案几嗡嗡响，“弑君篡逆，天理不容！末将请战，七万大军即刻压向洛阳——救皇泰主，讨郑逆！”
“救，当然要救。”魏征却泼了冷水，“可怎么救？洛阳坚城，强攻三月未必下——陛下耀兵之后算的那五笔账，诸位忘了？如今城里的白绫都备下了，咱们围城三个月，杨侗的命，等得起三个月吗？”
帐中一静。是啊——强攻，慢；慢，杨侗死。可不攻，怎么救？
杨广坐在案后，一言不发，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两难。救人，需破城；破城，需骑兵、需时机、需洛阳城里那扇门自己开——而这些，如今一样都不齐。硬来，是拿杨侗的命赌，赌不起。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亲卫送进一封文书——北地来的，苍狼部的老骑卫亲手交给阿史那·云的。
她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血书。苍狼部留守的老幼写来的——颉利放话，冬至之前，阿史那·云不归，祭天台上，拿苍狼部三百口老弱，祭长生天。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一封血书，压着洛阳；一封血书，压着草原。两封，都要命，都等不起。
杨广把那封柳宣的血书，又展开看了一遍。「侗曰：信皇叔祖，不惧。」——那个连自称“朕”都不敢的孩子，白绫架在脖子上了，说他不惧。他信的那个人，此刻若做不出决断，才真的对不起这三个字。
“都别吵了。”
杨广开口了。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山河，看了很久很久。
“朕算一笔总账。”
“洛阳，是死局。”他的手指点在洛阳，“王世充刚篡位，心虚、兵疲、粮尽，可他手里攥着杨侗。朕现在去，他必拿孩子祭旗——朕救不了人，还替他除了‘后患’。这是他的死局，不是朕的机会。”
手指北上，划向草原：“草原，是活棋。颉利逼云回去，逼的是她，露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虚——他怕苍狼部的旧旗，怕先可汗的女儿。祭天台三百口，是他的人质，也是他的破绽。”
“朕先北，后洛。”
四个字落地，帐中皆惊。司马德戡急了：“陛下！皇泰主的命——”
“杨侗的命，朕保过，就一定保。”杨广霍然回身，目光如电，“可要保他一世，不是今夜提兵撞城门撞出来的——是先打得下洛阳！洛阳怎么打？坚城，要骑兵去锁援；人心，要大义去开门。骑兵，在草原；大义——”
他拿起案上那封王世充称帝的加急，冷笑：“王世充亲手送给朕了。篡逆弑君，人人得而诛之——讨郑的檄文，从此名正言顺。”
“朕去草原，救下苍狼部，带回一支铁骑；回来，讨郑的旗一举，洛阳城里那些早就想开门的人，才有胆子开门。这一进一出，才是真的救杨侗。”
“先北，后洛。”他一字一字，“洛阳，朕要它从里面开；草原，朕要亲自去拿。就这么定了。”
帐中，寂静良久。
李靖第一个抚掌：“先取势，后取城——陛下，此策，合于兵法‘致人而不致于人’。臣，附议。”
魏征深深一揖：“陛下不困于‘救’之一字，算的是全局——臣，附议。”
司马德戡挠了半天的头，最后一跺脚：“……末将，听陛下的！”
——
大计既定，连夜盘点。
这一个单元——中原入局，入账的东西，账房先生都算不过来：
名臣，得了两个半。李靖掌讲武堂，祭酒之位，每晚给天子上课；魏征掌谏议，凡入行在的文书都许看，骂起人来毫不留情；还有半个——关中的房玄龄，李靖的书信已经送去了，种因，不急结果。
骑兵，补上了最短的一块板。骁果铁骑能冲阵，踏淮营三千河曲马能驰逐，如今再添二百六十名在马背上长大的苍狼骑——奔袭、诱骑、断群，这些中原骑手十年也学不精的活儿，从此，有师父了。骑兵是经营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马要养，人要练，日子要一天一天地磨。
能力，添了一样。分护——金光可分予身侧一人。帐外刀、黄河渡口，两次见血，代价也两次见血。
大义，得了旗帜。讨郑檄文，魏征连夜起草，字字诛心：篡逆、弑君、虐民、软禁皇泰主——桩桩件件，连同帐外刀那笔血账，一并记了进去。只待北归之日，传檄天下。
——
大军开拔前夜，后宫。
萧美娘召见了阿史那·云。
没有仪仗，没有宫婢，行帐里只有两个人，一盏灯，一壶酒。
阿史那·云按刀而入，不行礼，站定，直视她：“皇后娘娘召我，什么事？”
萧美娘不说话，从案上拿起一杆马鞭。
玄漆的杆，九节的环，鞭梢缀着一缕红缨——是当年她陪杨广杀出江都时，用过的那杆。
“他这一趟北上，”她把马鞭递过去，声音很平，“是为你的事，去拼命。”
“本宫不拦。你是客人，是贵主，往后或许还有别的名分——那些，本宫不管，也轮不到本宫管。”
“本宫只有一句。”
她望着阿史那·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锋芒：
“他若少一根头发——本宫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是整个草原，都讨回来。”
帐中，静了。
阿史那·云看着那杆马鞭，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草原上没有这样的女人——温柔如水，水底下却是礁石。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南人皇帝，敢说“朕的皇后，从来只有一个”。
她双手接过马鞭，第一次，低下了她那草原明珠从不肯低的头：
“他若少一根头发——”
“我把自己，赔给你。”
两个女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角力还在，分寸也在——但从今夜起，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有人问过萧美娘，那一夜算什么。她想了想，说：算交接。
——
翌日清晨，黄河渡口。
大军北渡，旌旗蔽日。
五千铁骑的马蹄，踏碎了河面的薄冰。其中踏淮营三千＋骁果轻骑精锐两千＋苍狼旧部二百六十骑为向导前锋。北征不是举国搬家； 这是杨广和李靖定下的的战术，以最短的时间，千里奔袭，五千精骑一人双马轻装入草原。
阿史那·云勒马渡口，忽然回望南方——洛阳的方向，隐在沉沉的雪雾里，看不见，却压得人胸口发沉。
“喂，杨广。”她问，“祭天台救下我的族人之后——下一个，是不是该救你的侄子了？”
杨广立马黄河岸边，望着南方，一字一字：
“是。”
“朕的账本上——”
“洛阳，排第一。”
北风卷着雪粒子，掠过五千铁骑。渡口的高坡上，那面大隋的龙旗，猎猎北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