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太極殿的氣氛，像一張拉滿的弓。
魏征出列，手里捧著連夜寫成的彈章，開門見山︰“陛下！宮城行刺，死士偽俘，荼毒親王——此乃謀逆大案！臣請︰窮治！徹查鞏縣潰卒入城始末，徹查獻俘流程每一道關節，凡有牽連者，一體拿問——縱是國公，亦不可免！”
“臣等附議！”御史台、六部，跪倒一片。群情激憤，人人都要把這條線追到底。
楊廣坐在御座上，看著丹墀下黑壓壓跪倒的臣子，緩緩開口︰
“都起來。這案子，朕只問三句話。”
“死士從哪來的？——鞏縣。鞏縣的首惡呢？——斬了。獻俘的流程誰擬的？——”他頓了頓，“王愛卿擬的。可王愛卿昨日在廣場上，護衛離丹墀最遠，遇刺之後，第一個跪請嚴查的也是他。”
“諸位要窮治——治誰？治一群咬破毒囊的死人？治一個’忠心耿耿擬流程’的國公？證據到鞏縣就斷了，再往上，每一條線都是斷的。窮治，治不出一個活人，只會驚了一條活著的狗。”
他站起身，一字一字︰
“朕要他繼續以為——朕抓不到他。”
滿殿愕然。魏征捧著彈章，怔了半晌，忽然長揖到地︰“陛下……是在釣魚。”
“魚已經咬過鉤了。”楊廣淡淡道，“現在收竿，只能扯斷線。把線再放長些——讓他接著游。”
——
處置，分三層。
明面上︰下詔表彰王世充“獻俘議程，籌劃周詳”，遇刺後“忠勇可嘉”，加食邑五百戶。詔書傳出去，洛陽城里議論紛紛——陛下這是什麼路數？只有王府里的王世充，捏著詔書，一夜沒睡著。加食邑，加得像一記耳光。
暗面上︰秦用的暗哨，全面盯死王府，夜宴上每個人說的每句話，次日清晨必到御案；柳宣在宮城內部，又加了一層手—— 王入宮的路線、隨行的宿衛、宮門的班值，全部換了一遍章程。
根本面上︰拆黨提速。鄭軍舊部的將佐對調，由“三月內完成”改成“月內完成”；兩萬舊部的糧餉，朝廷直發到營的章程，當月落紙；鞏縣、偃師、河陰三處駐軍的營官，全部換成講武堂出身的年輕將校。一個月之內，王世充名義上的兩萬部曲，吃誰的糧、領誰的餉、听誰的號令，將徹徹底底換一遍主人。
——
當夜，帝後對坐。
蕭美娘親手給他煎了藥——龍氣枯竭三日，對外口徑是“遇刺受驚，偶感風寒”，太醫令開的安神湯，她盯著火候，親自看著煎。
“他在賭陛下會怒。”她一邊撥著炭火，一邊說，“怒而窮治，窮治無果，株連一大片——洛陽剛定的人心，就散了。他的刀沒捅在 王身上，是想捅在朝廷的名聲上。”
“所以他急了。”楊廣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精神卻好，“美娘，你想——他為什麼急？因為拆他的爪牙，拆對了。糧餉直發，將佐對調，他的兵一天比一天不像他的兵。他等不起了，才狗急跳牆，用上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越是急著用下三濫的人，越是沒牌了。”他把藥湯一飲而盡，笑了笑，“朕現在最怕的，是他不急。”
蕭美娘看著他把藥喝完，接過空碗，忽然輕聲說︰“陛下方才在殿上，替 王擋刀的時候——那道光，妾在廊下看見了。”
楊廣一怔。
“妾不問。”她低下頭收拾藥碗，聲音很穩，“妾只知道，每一次那個光暗下去，你都有一場大病。楊廣，往後……省著點用。這個朝廷還長，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好。”他答得也穩，“朕省著點。”
——
——
這一夜，洛陽城里還有一處沒睡。王府書房，王世充對著一盤殘棋，獨坐到四更。棋盤上，黑子已經被圍得只剩半壁江山。他捏著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半夜，最後把棋子輕輕擱回棋罐——
“楊廣不掀桌子。”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自言自語，“他加食邑，換班值，拆部曲……他不怒，他就贏了一半。”
他吹熄了燈。黑暗里，只剩一聲極輕的、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笑︰
“那就看看——誰熬得過誰。”
——
同一夜，暗哨遞上一條新線。
王世充夜宴上那位每場必到的獨孤府老管家，查實了出入的去處︰城南，一座掛了兩年“病坊”牌子的宅院。宅子里“養病”的，不是獨孤府的老主人——是獨孤氏這一脈最後的血脈，獨孤寧。獨孤家當年滿門獲罪，男子流徙殆盡，只剩這一位孤女，被王世充以“養病”為名，軟禁在病坊里，已經兩年。
而宮城驚變之後第三天——病坊內外的人手，忽然加了三倍。
密室里，楊廣盯著這條線，久久不語。
秦用在旁低聲道︰“陛下，要不要先把人……”
“不急。”楊廣抬手，“先想明白，他為什麼現在把她攥緊了。”
他在燈下踱了兩圈，緩緩道︰“部曲被拆，王爺脫手，刺殺失敗——他手里的牌，一張一張沒了。現在他開始抓新的籌碼。獨孤氏是什麼？是關隴舊族的招牌，是先帝文獻皇後的族門——李淵據關中，靠的就是關隴人心。他攥著獨孤家的孤女，進可獻突厥換馬，退可投關中換糧，最次，也能在洛陽城里，拿她當一面聚攏舊族的旗。”
“他不是軟禁她。”楊廣的聲音冷下來，“他是在囤貨。”
密室里一時無人說話。柳宣捧著文書站在角落，忽然低聲補了一句︰“陛下，獨孤家那位姑娘……臣在皇泰宮時，听過她的事。她家滿門下獄那年，她才十六歲，抄家的兵沖進府里，她不哭不鬧，就坐在正堂打算盤——把獨孤家兩百年的人情賬、姻親賬、門生賬，當著一個一個抄家兵的面，算給他們听。算完了，滿院子的兵，沒一個人敢先動手拿她。”
——
三日後，一條沒頭沒尾的話，經城南一個賣藥的婆子，七拐八繞，送進了宮里。
那婆子每旬去病坊送一回藥。兩年里，簾子後面那位姑娘，她從沒見過真面目，只听見過聲音——清清亮亮的一把嗓子，抓藥的時候，常常隔著簾子問她城里的行情︰米什麼價，鹽什麼價，漕船通了沒有。婆子只當她養病養得悶，愛听外頭的事。
這一回，抓藥的時候，那位“養病”的姑娘隔著簾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沒頭沒尾︰
“告訴城里新來的那位——獨孤家的人，不做籌碼。”
婆子嚇得藥包都掉在了地上。簾子里的人再沒出聲，只有一聲極輕的、撥算盤似的聲音，嗒，嗒，嗒——那姑娘在簾後，一下一下，撥著一把舊算盤。
“她在算賬。”楊廣听完回報，忽然笑了，“她在算朕的反應。”
“傳話回去——就六個字。”
“朕，從不收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