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業元年，夏。
入洛半年，盤點這一局，楊廣在御書房里，親自寫了一份賬。
糧。 含嘉倉放糧三月，平糶活民逾十萬；洛陽米價，從三百錢的高峰，回落七成，如今穩定在百錢上下——這是太平年間的價。城郊的屯田，第一期授田三萬畝，鄭軍裁汰的老弱與流民編戶齊民，田里的麥子，已經沒膝。前幾日蕭美娘微服去看屯田，一個分到田的老兵，蹲在田埂上抓著一把土，看了半天，跟她說︰“這土，能攥出油來。”——這句話比戶部的任何報表都管用。
政。 六部運轉，府庫漸實——賬實分離的新規矩行了半年，耗損降到了個位數；漕運復通，江淮的糧船、江南的綢船，洛水碼頭上日日排隊；《招賢格》頒行，半年間投效的士人、工匠、退伍老吏，兩千余人，不問舊主，量才錄用。
法統。 楊侗禪位、封 王，就國近畿，每月入宮讀書——孩子的字，如今是房玄齡親自指點，柳宣說，王爺最近在讀《史記》，讀到項羽本紀，寫了半頁批注，房先生看了半天，說︰此子若生在太平年，是個治史的料。李淵那邊，“遙尊太上皇”的鬧劇，隨著承業改元，悄無聲息地收了場——偽詔沒人再提，就像它從來沒存在過。
兵。 七萬主力屯新安-宜陽，糧械充足；蒼狼鐵騎三千駐河陽，與洛陽、新安連成一線；新附鄭軍改編過半，講武堂出身的年輕將校，一批一批補進各營。王世充名下的兩萬舊部，如今已是指揮不動的一盤散沙——他手里真正還能使的，只剩府里那幾百親兵。
洛陽，這座天下第一城，從一座死城，活了過來。
——
四月初，李密的使者入洛，“賀正”。
使者是瓦崗的文士，嘴上說著恭賀，眼楮卻像尺子，一路從城門量到市集。他在洛陽待了五天，看城牆，看糧倉，看屯田，看燈市。五天里，他吃了三回湯餅，每一回攤主都不肯多收他的錢；他雇了一個腳夫帶路，腳夫一路上跟他說的全是屯田分了多少畝、粥廠救了多少人——說到後來，使者自己都覺得，這座城里沒有“托兒”，可這座城本身，就是最大的“托兒”。
臨走，楊廣賜宴，席間只問了他一句話︰
“回去告訴魏公——洛口的倉，糧食放久了，會陳。”
使者躬身告退，脊背上全是冷汗——這句話的意思，他听懂了︰洛口倉是瓦崗最大的本錢，可糧食囤著不流動，就是陳米；民心也一樣。
回到洛口，他向李密復命，只說了兩句話︰
“洛陽的城牆上，守軍在屯田——一邊守城，一邊種地。”
“洛陽的市面上，糧食比洛口便宜。”
李密听完，一個人在洛口倉的倉頂上，坐了一夜，沒有說話。他手里攥著天下最大的糧倉，忽然發現，那個對手手里的東西，比糧倉大——人心、朝廷、章法，一樣一樣，都在往那個人手里聚。徐世積上來尋他，他只說了一句︰“世積，咱們還有多少時間？”
——
關中，長安。
李淵接到洛陽改元、楊侗禪位的塘報，當場摔了一只越窯的杯子。
“承業……”他盯著塘報上那兩個字，臉色陰沉，“他這是告訴天下——隋的正統，回洛陽了。咱們這個‘遙尊太上皇’，成了笑話。”
李建成在旁進言︰“父王，當速稱尊號，以正名分——”
“稱尊號？”李淵怒道，“如今稱尊，是替他聚天下之兵來打關中！”
角落里，十九歲的李世民，一直沒有說話。他在听，也在記——塘報上每一個字，他都在心里過了一遍秤。直到散帳，他才低聲對心腹道︰“洛陽那位，入城半年，兵不血刃收了王世充的部曲、開倉活了十萬民、改元廢了咱們的遙尊——每一步，都不用刀。”
他頓了頓，眼楮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凝重︰
“這個人，比檄文里的那個昏君，可怕一百倍。往後對關中來說——他不再是昏君，是大敵。”
——
洛陽，後宮的格局，也在這半年里定了稿。
正宮蕭美娘，居中宮，領六宮、內政、屯田、漕運——朝廷的米袋子和後院，鐵桶一般。蒼狼主阿史那•雲，居河陽牧場，掌蒼狼軍，歲入朝覲——北疆的屏藩，草原的門。一南一北，一個管鍋，一個管刀；兩人每月通信，信里一半是互市的賬目，一半是各自的起居——共治兩個字，落在了最實處。洛陽的說書人如今有一段新詞︰“南邊娘娘管米，北邊狼主管馬，米馬相濟，天下太平。”
朝中偶有舊族還想試探，遞過一兩道“掖庭空虛”的折子，都被蕭美娘用那三條老規矩，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頂了幾回，再沒人遞了——舊族們私下里給這位皇後起了個外號，叫“鐵算盤”，說她算的不是賬，是人心。
——
而王府的方向，暗流終于撞上了礁。
五月，王世充忽然以“病坊舊僕護主不力、通傳外信”為由，清洗了病坊的所有舊僕——賣藥的婆子，再也沒能進去。隨後，他以“奉旨”慰問為名，將獨孤寧從城南病坊，移進了王府後宅，“親自照拂”。後宅高牆深院，三重門禁，明面上的說法是“國公敬賢”，實際上連一只鴿子，都飛不進去了。
消息進宮的那一夜，柳宣查到更深一層︰移宅前三天，突厥互市上有一撥“馬商”進了洛陽，落腳之處，離王府只隔兩條街；關中方向，也有形跡可疑的糧商，在王府後巷出現過。
三日後，賣藥婆子的兒子——一個在王府後廚幫佣的少年，拼死帶出了他娘被抓前留下的第二句話。
少年帶進宮的時候，胳膊上還有鞭傷。他說，他娘被抓之前，把這句話縫在他的衣角里，讓他“交給宮里管事的”；他娘還說了，簾後那位姑娘移進王府後宅那天，隔著車簾，對看押的人笑了笑——笑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兵，沒一個敢跟她對視。
那句話是︰
“他要拿我——換突厥人的馬，或者，換關中人的糧。”
密室里，燭火通明。
楊廣把洛陽城防圖攤開在案上，李靖、秦用、柳宣環立。他的朱筆，在王府後宅的位置，緩緩圈了一個圈。
“救人。”
柳宣一怔︰“陛下，王府後宅三重門禁，硬闖——”
“不硬闖。”他抬起眼，一字一字︰
“但要救得——像她自己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