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宅的第三把鎖，是後半夜換上的。
獨孤寧沒有睡。她坐在窗下，听見院門外鐵片相撞，听見舊鎖被卸下來時那一聲悶響，又听見新鎖入扣——清脆，冰冷，一聲一聲敲進深井。
第一把鎖，在院門。第二把鎖，在角門。第三把鎖，在她屋外那條窄窄的夾道盡頭。
三重門。
她垂著眼，指尖停在繡架上。繡繃里是一方未完成的帕子，月白素絹，角上繡了半枝忍冬。針尖輕輕穿過絹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天快亮時，送飯的老僕來了。還是昨日起新換的那張臉，五十多歲，背有些駝，手里提著食盒。往常他進門，總會先抬眼看一看屋里，今日卻把眼皮壓得死緊，放下食盒就走，連湯碗磕在案角，濺出一點熱湯，都沒敢停。
獨孤寧看著那一點湯沿著案角往下淌。
“張伯。”她開口。
老僕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聲音不高，像隨口一問︰“外頭落雨了？”
老僕咽了一下，終究沒敢回頭，只含糊道︰“夜里落了一陣。”
“怪不得。”獨孤寧拿起帕子，按在案角那一點湯漬上，“你的鞋底有新泥，不是後宅的青磚灰。”
老僕的手抖了一下，食盒提手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什麼都沒答，躬著身退了出去。
院門重新落鎖。
獨孤寧坐在原處，慢慢擦淨案角。那件月白襦裙已經洗得發淺，袖口有一圈極細的磨痕，裙料卻是舊年雲錦，暗紋在晨光里偶爾一閃，又沉下去。她發間只有一支舊銀簪，簪頭磨得不亮了，仍壓得一絲不亂。
滿門下獄那年，獨孤府的東西抄的抄，散的散。如今她身上剩下的，不過幾件舊衣，一支銀簪，一架繡繃。可這間不足兩丈寬的屋子里，桌案齊整，書卷碼得平直，窗下一只粗陶瓶里插著昨日新折的忍冬枝。
落難是落難，獨孤家的女兒，仍坐得端端正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幾處細薄繭，是常年執針、翻卷、撥算盤留下的。那柄舊算盤在移進王府那日就被人收走了，收東西的王府管事笑得很客氣︰“姑娘體弱，這些勞神的東西，便先替姑娘收著。”
她當時也笑了一下。
算盤收得走，眼楮收不走。手收得走，腦子收不走。
獨孤寧把繡繃轉了半圈，抽出藏在忍冬葉下的第二根針。針腳從正面看只是葉脈——翻過來，卻有一行極短的小字——東城馬廄，夜行三次。
這是她昨夜听出來的。
後宅牆高，擋不住馬蹄。三更後，馬廄方向來過三撥人，馬蹄都裹著布，走得急，去得更急。王府從前夜里也不是沒有車馬，可那些是送人、送酒、送歌伎，不會帶這麼重的草料味。
更重要的是，第二撥人經過外牆時，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那口音生澀，字尾往上挑，不像洛陽本地人，也不像關中口音。
她只在多年前听過一次——突厥馬商。
獨孤寧把針腳撫平。
王世充要賣她了。
只是還不知道，賣給誰。
上午，日頭升高，後宅里反而更靜。
王府把這座院子看得極嚴。院牆下六步一崗，角門十二步一換，連灑掃的僕婦都換成了生面孔。可這些人不懂獨孤家的規矩，也不懂洛陽城的貴賤。他們只知道把門鎖緊，把窗看死，把這位“獨孤姑娘”當一件貴重的物件守著。
他們不知道，物件不會看窗縫，不會听風，不會從一桶新漿洗的衣裳里聞出別院的燻香。
段媽媽來送衣裳時，已過了巳時。
她是王府後宅的漿洗僕婦，四十來歲，一雙手被堿水泡得發白。獨孤寧搬進來前，她在王府里做了七八年，做的是最粗的下等活，見慣了後宅里進來又出去的女人。可這一位不同。
這一位來了三日，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摔東西。吩咐人時從不高聲，接過東西總會說一聲“有勞”。段媽媽頭一回給她送飯，她起身還了半禮——驚得段媽媽回去一夜沒睡好。這樣的人物，怎麼會住在三重鎖里？
今日段媽媽進門，先看見那件晾在窗邊的月白襦裙。
衣裳舊了，漿洗得卻干淨。領口有一處斷線，被主人自己補過，針腳細密勻淨。段媽媽是做慣漿洗的人，一眼便看出那不是繡娘討巧的花活，是從小養出來的規矩——再窮，也不能讓領口塌下去。
“媽媽昨夜沒睡好。”獨孤寧忽然開口。
段媽媽一驚︰“姑娘怎麼知道？”
“你進門先邁左腳，平日不是。”獨孤寧接過衣裳，指了指她的手背，“燙了？”
段媽媽下意識把手往袖子里縮。手背上果然有一小片紅痕——是早起熨衣裳時燙的。她自己都沒當回事。
“柴房的紫草膏在西北角，第二格抽屜。”獨孤寧道，“別踫生水。”
段媽媽怔住了。她在王府七八年，從沒听過哪位主子記這個。
獨孤寧沒再多說，只把一疊洗淨的衣裳撫平。最底下壓著一方素帕，正是昨夜那枝忍冬。她把帕子拈起來，看了一眼，忽然問︰“今日外頭熱鬧麼？”
段媽媽眼神一閃。
“姑娘問的是哪一處熱鬧？”
“城里。”獨孤寧低頭疊衣裳，“我出不去，听听也是好的。”
段媽媽遲疑片刻，終究壓低了聲音︰“熱鬧。招賢館前又放榜了，听說不問舊主，只要有真本事，連從前鄭營里的老吏也收。含嘉倉的米價，今晨還是百錢一斗，沒漲。西城粥廠的鍋還沒撤，皇後娘娘又添了兩個施藥的棚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里透出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街坊們都說，洛陽如今像個過日子的地方了。”
獨孤寧指尖停了一停。
百錢一斗。
她還記得兩年前，洛陽米價最高時，一斗米要三百錢。王世充的兵提著刀守在倉前，誰家多買一升，都要查三遍。如今百錢一斗——若這是真的，那就不是開倉放糧一日兩日能壓住的價。
“姑娘不信？”段媽媽小心看她。
“傳言的話，我只信三成。”獨孤寧把帕子重新壓進衣裳里，“可米價這種事，騙不了人。糧商敢降價，說明他們手里有糧，也說明他們怕官府手里有更多糧。”
段媽媽听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位姑娘說起米價，比帳房先生還穩。
獨孤寧把衣裳遞還給她，忽然輕聲道︰“媽媽，帕子要單獨晾，別和粗衣混在一起。”
段媽媽接過那方帕子。入手很輕，繡的是忍冬，沒什麼稀奇。可她莫名覺得手心發燙——這哪里是帕子，分明是一塊燒紅的炭。
“姑娘放心。”她低聲答。
獨孤寧目送她出門。
院門外，守衛接過段媽媽手里的衣裳粗粗翻了一遍。素帕被抖開——正面是忍冬，反面還是忍冬。守衛看不懂針腳，只當是女人家的玩意兒，隨手又塞了回去。
獨孤寧站在窗後，看著那一方白帕被帶出院門。
能不能送出去，她不知道。送到誰手里，那個人還敢不敢認，也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還活著、還醒著的消息，往這座高牆外遞了一遞。
獨孤家剩下的路，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
午後，王府前院忽然熱鬧起來。
隔著兩重院牆，獨孤寧听不見正廳里的話，只听見車輪壓過青石，馬蹄一聲一聲停在府門前。來的不是一撥人。先是王府管事來回奔忙，再是禮樂般的長聲唱喏，最後連後廚都開始殺雞宰鵝。
有新客。
而且來頭不小。
傍晚時，段媽媽再來送飯，眼圈有些紅。她把食盒放下，先跪下去，給獨孤寧磕了個頭。
獨孤寧沒有扶，只看著她︰“你兒子在馬廄當差？”
段媽媽渾身一震。
“你袖口有馬料味，指腹有韁繩磨出來的新繭，不是漿洗能磨出來的。”獨孤寧的聲音仍舊平靜，“你自己不踫馬，那就是家里人踫。王府里能讓一個漿洗僕婦這麼怕的，多半是她家里人的差事。”
段媽媽伏在地上，半晌才啞聲道︰“姑娘，我兒子今日被調去喂新到的馬。那些馬商說話，他听不懂。可他認得關中來的車隊——車上插著唐國公府的旗。”
關中。
李淵的人。
獨孤寧垂下眼，看著案上那盞燈。燈火微微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清瘦，筆直。
王世充昨夜換鎖，今日李淵的使團入府。兩件事挨得這樣近，若說沒有干系，鬼都不信。
她想起從前听過的那個名字。李淵，唐國公，關隴舊族，獨孤家的舊親。若按輩分論，她該喚一聲世叔。可這位世叔如今據了關中，立了楊侑，遙尊楊廣為太上皇——軟刀子遞得比誰都漂亮。
他不是來救她的。
他是來取獨孤家的印的。
至于洛陽城里那位新皇帝——
獨孤寧想起段媽媽白日說的米價，想起招賢館，想起那六個字。
朕，從不收貨。
她當時听完，只覺得這話輕狂。可若他真把洛陽穩住了，真能讓含嘉倉百錢一斗，真敢讓鄭營舊吏再進招賢館——那這人至少不再是之前的那個昏君。
一個若真該死在江都的人，偏偏活著進了洛陽，還把這座死城救活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段媽媽伏在地上不敢起來。獨孤寧伸手，把她扶了起來。她的手很穩，指尖帶著一點涼意。
“媽媽，我不問你不該說的。”她看著段媽媽，“你只告訴我，前廳都說了什麼。”
段媽媽嘴唇動了動。
她想起自己的兒子，想起王府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護院，又想起眼前這方干淨得近乎冷清的院子。最後，她一咬牙——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听不見︰
“姑娘，關中來的使團，席間沒敢明著提您。”
“可那個為首的裴司馬，敬到第三盞酒時，問了一句——”
獨孤寧看著她。
段媽媽的聲音發顫︰
“他問，獨孤氏那位孤女，如今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