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赏宴设在申时。
中军大帐前敞开一片空地,二十张矮案环成半圆,牛皮大鼓立在两侧,鼓手赤着上身,肌肉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丝竹班子是特意从荥阳请来的,筚篥一响,连营的肃杀气都软了三分。
翟让来得最早。
他今日穿了新袍,深青缎子绷在身上,总有些局促——这身衣裳是夫人逼他穿的,说他如今是瓦岗的老元戎,要有老元戎的体面。他扯了三回领口没扯开,索性由它去,大刀金马往首席上一坐,声若洪钟:
酒呢!先给老哥哥满上!
满座哄笑。有他这根定海针在,宴席未开,气氛先热了。秦琼坐次席,眼观鼻鼻观心;程咬金咧着大嘴跟着乐,眼睛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扫的是侍卫的站位。
李密是最后一个到的。
魏公今夜未着甲,一袭月白深衣,腰束玉带,走近时丝竹都停了。他亲手捧着一张弓,长三尺三,玄漆桑柘,两梢镶铜,弓弦紧得如新月的弦。
满座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密走到首席前,双手奉弓,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翟兄当年一张弓,聚八千好汉于瓦岗,此技冠绝荥阳。他笑了笑,孤无以为敬,为兄寻得此弓——请兄试弦。
好弓!
翟让眼睛一亮,霍然起身。他这一生别的不爱,就爱一张好弓,当年开寨立业靠的就是弓马。此刻见猎心喜,什么领口什么体面全抛到脑后,大步绕过矮案,双手去接——
就在他躬身接弓、门户洞开的一瞬。
刀自背后入。
持刀的是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亲卫。刀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半尺。这一刀又快又稳,是磨了三天三夜、演练了十几遍的一刀。
鼓,响了。不是丝竹,是牛皮大鼓,一声,又一声,沉得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翟让没有倒。
这位开寨的老英雄死死攥着那张良弓,弓身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缓缓回过头,看见持刀的人,看见矮案间长身而立的李密,看见满座瞬间惨白的脸。
他没有喊冤。
冤不冤,帐里每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喊了也无用。他只是盯着李密,一字一顿,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帐外……我那些老弟兄……你待如何?
李密负手而立,望着他,眼里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半晌,他轻声道:
翟兄放心。孤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好……好一个只诛首恶……
翟让笑了。他笑的时候,攥弓的手缓缓松开,良弓当啷落地,在尘土里滚了两圈。山一样的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倒在首席之前,死在宴席之间。
帐外的丝竹班子还在吹奏,筚篥咿咿呀呀,吹的正是开场那支喜庆的曲子。
帐外,同时动了刀。
徐世积是踏着鼓点走向中军帐的。他今夜来得迟,行至帐门,帘子一挑,先听见鼓声,后看见血光。他反应不可谓不快,转身便要退出唤人——
门口两名守卫同时出刀。一刀斩在他肩背,一刀划过腰肋。
徐世积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血顺着衣缝往外渗。他是瓦岗的谋主,刀笔双绝,却从没打算把命丢在自己人的刀下。两名守卫的第二刀已经举起——
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王伯当从帐内抢出,长臂一探,将徐世积整个人拖了进来。他须发皆张,冲着守卫吼: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徐军师!主公有令,只诛翟逆!守卫诺诺而退。
王伯当把徐世积按在帐柱边,亲手替他捂住伤口,手指却在抖。他忠,他勇,可他抱着血淋淋的同袍,抬头看见首席那滩血,忽然觉得自己这声刀下留人,喊得那样轻,那样迟。
帐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单雄信到了。这位马军骁将来赴宴,走到帐前,先看见倒地咽气的老寨主,再看见满帐按刀的亲卫。他这一生横枪跃马,千军阵里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此刻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单雄信看着翟让的尸体,看着那张落在尘土里的良弓,忽然双膝一软——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对着首席的方向,端端正正叩下首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他不是降,也不是悔。他只是在替自己,替这座营里所有拿刀吃饭的人,向一个死去的老弟兄行最后一点礼。
可这一叩,叩掉了瓦岗一半军心。
帐内帐外,凡是看见这一幕的兵卒,心里都塌了半边。有人想起自己当年落草,正是翟让开仓放粮救了一村老小;有人想起自己欠着老寨主一条命,而杀他的人此刻就站在首席边。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手,都不知不觉离了刀柄——不是怕,是心冷了。连李密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忽然明白,今夜死的不只是翟让,还有单雄信这些人心里的那点——而那点义,是当年八千老弟兄聚在一起的火。但在他而言,又必须要出手,想逐鹿天下,瓦岗是他的底牌,这张牌只能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当夜三更,李密亲临翟让大营。
他披着大氅,踏着夜露走进营门,身后只带王伯当一人。满营将士披甲执刃,沉默地列在道旁,一眼望不到头。火把照在一张张脸上,没有怒,没有哭,也没有迎。
李密走到营中空地,环视一周,朗声开口:
翟让谋逆,证据确凿。孤今日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诸位皆是瓦岗的老弟兄,刀山火海里跟孤打出来的。自即日起,翟营旧部由徐世积、单雄信、王伯当分统。抚恤加倍,营籍照旧。瓦岗的旗,还是那面旗。
程序上,滴水不漏。
谋逆是罪名,首恶已诛,余者不问;旧部交给三位有分量的大将分统,抚恤加倍。每一条都挑不出错,每一条都写着。
兵卒们安安静静领了安抚令。
没人哭,没人闹,没人摔碗骂娘。各营主事出列,按册点卯,领令,退下。火把噼啪地烧,照着一张张沉默的脸。有个老兵接了双倍抚恤,转身回帐,把赏钱原样供在翟让生前坐过的那张空座上,一句话没说。李密看见了,眼皮跳了跳,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密说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竟在等有人骂他,甚至等有人拔刀。
没有。
只有安静。
而他阅人无数,太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哗变不可怕,骂声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深不见底的、把一切咽下去的安静。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底下却已经不是水了。
回中军的路上,王伯当低声道:主公,单雄信叩首之事,须得压一压,免得——
压什么?李密打断他,望着夜色,半晌,声音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疲惫,让他们叩。叩完,这事才算翻篇。怕的是他们不叩——不叩,就是还记着仇。
王伯当默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贾家楼歃血那夜,众人也是跪了一地。那时磕的是头,结的是义。今夜单雄信磕的也是头,埋的却是义。
同一夜,洛口仓。
仓廒深处,沈落雁盘膝坐在如山的粮囤之间,膝上摊着仓册,手边一把算盘。她是傍晚被来的——李密说血筵之夜仓廒要紧,请军师亲自坐镇清点,无令不得出仓。
帐外有兵,仓门落了锁。这请,软得很,也绝得很。
沈落雁心知肚明。她太聪明,聪明到李密不敢让她沾今夜的事——他知道她会拦,知道拦不住也会闹得满营皆知。所以把她在最稳妥的地方,远远地支开。
她一颗一颗拨着算盘珠,核仓册上的数字。米、豆、麸、盐,一项一项,分毫不差。算到一半,她停了停,侧耳听了听——大营的方向,隐约有鼓声传来,沉一下,又沉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往土里钉桩。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三更鼓过,仓外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守卫低声交谈,漏进来几个字——。再往后,声音压得极低,听不见了。
沈落雁手里的算盘珠,停住了。
那颗乌木珠子夹在她指间,不上,不下。仓廒里极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她什么都算到了。
从被晾半月,从名单上消失的名字,从两次求见不得,从帐后那两张磨刀石——她一步一步算到了今夜,算到了这场血筵的时辰、名目、收场的方式。半生算无遗策,唯独算不出一件事:
算出了,也救不了。
沈落雁在如山的粮囤之间坐到黎明。天亮时,她合上仓册,把算盘收进袖中,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仓门开锁,晨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守卫看见这位军师从仓里走出来,腰背笔直,步履如常,只是眼睛红得吓人。
当日,洛口仓照常放粮,斛斛平满。
而瓦岗大营的方向,安静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