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瓦岗大营照常点卯，照常操演，照常开饭。号子声、马蹄声、锅灶声，一样不缺。离中军大帐远的新兵甚至还在小声打听昨晚的席面上有没有羊腿——他们只知道魏公请客，不知道首席出了什么事。
知道的人，都闭着嘴。
点卯的时候出了两处岔子。翟营旧部那一哨，队正喊破了嗓子，排队的兵稀稀拉拉，眼睛全往中军方向瞟；另一处是马军，单雄信披甲立于队首，一脸的胡茬没刮，谁跟他说话都不应。有人看见他半夜独自一人去了老寨主的空帐前，在那张空位前坐了一宿，天亮才回。
徐世积是被人用门板抬去自己营帐的。两刀都不致命，却砍得深，军医说至少要静养一个月。这位瓦岗的谋主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王伯当去看他，他挣扎着要起身谈军务，被王伯当按了回去：徐军师，先把伤养好。这座营……还长着呢。
长着呢。徐世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灰，伯当，你我都是裱糊匠。
王伯当没听懂，也没敢问。
分统旧部的将令，还出了一桩谁都没想到的难事。
李密把翟营旧部一分为三，徐世积、单雄信、王伯当各领其一。徐世积养伤，王伯当威望够，唯独单雄信——一个在血筵上对着老寨主尸首叩首的人，如今要披甲去统领老寨主的旧部。任命下达那天，单雄信在中军帐外跪了半个时辰，不接印。李密亲自出来扶他，只说了一句：单将军，旧部八万人的饭碗，孤只信得过你。
这句话半是抬举，半是锁链。单雄信接了印，当天进驻旧部大营，第一件事，是把翟让生前坐过的那张空座从帐中挪到了帐后，用牛皮盖好，对左右只说了一句：老寨主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旧部的兵看着这位新统领，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有人敬他敢叩那个头，有人怨他叩完头还接了印。单雄信什么也不解释，每日点卯、巡营、验粮，事事躬亲，比谁都勤快。只有夜半巡营经过那顶盖着牛皮的帐篷时，他才会停下来，站上一会儿。
沈落雁天亮前从洛口仓回到自己的营帐，洗了一把脸，对镜束发。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她看了片刻，舀了半瓢凉水浸了浸眼皮。守帐的亲兵送来朝食，她吃了半个饼，吩咐烧水沏茶，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巳时不到，中军来人传令：主公有请。
中军帐里烧着炭。李密坐在案后，一夜未睡的样子，眼下两片青影，衣冠却一丝不苟。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军师回来了。他抬手示意她坐，仓廒清点得如何？
斛斛平满，一笔不错。
李密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昨夜的事，军师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沈落雁垂手：落雁傍晚被请去坐镇仓廒，夜里听见鼓声。她顿了顿，今早回来的路上，营里的弟兄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如何不对？
他们不看我的脸。她说，他们看我的手——看这只手，还干不干净。
李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问：军师，如今军中人心浮动，你有何策？
沈落雁抬起眼。她答得很平静：主公想要的不是策。是让诸将相信翟让该死，让八万弟兄把那口气咽回去。这个，策做不出来。
帐中静了许久。李密不怒，反而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惫：军师还是这般，话不肯绕弯。
绕弯的话，主公帐里不缺人说。
李密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外头日头正好，各营操演的号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他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实话：
孤不杀他，三年之后，这座中军帐里坐的是谁？
沈落雁没有答。
她答不出来。这是最难受的地方——他的道理是通的。翟让不死，瓦岗早晚两主相争，八万弟兄自相残杀，死的人只会更多。这一条，她昨夜在粮囤之间坐到天亮，翻来覆去，驳不倒。
道理驳不倒，人心照样输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中军帐里，还是蒲山公的李密听完她的天下大势，亲自下阶执她的手，说瓦岗得先生，如高祖得子房。那双手是热的。
如今那双手签的令，昨夜沾了血。
军师以为，孤错在何处？李密又问。
主公错在杀晚了。她说，若是去年杀，诸位将军只会怕主公。今年杀，他们先看见的是单雄信磕的那个头。
李密的手在帐帘上停了一停，没有回头。良久，他低声道：
名分二字，咬了孤三年。军师不会懂——你以才学立身，孤以瓦岗立身。瓦岗不认孤，孤就什么都不是。
沈落雁垂着眼，在心里轻轻答了一句：所以您杀了翟让，瓦岗更不会认您了。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敢，是说了无用。
她起身告退，走到帐门口，李密忽然又叫住她：军师家里，还有何人？
舍弟在江南，十年未通音讯了。
等中原定了，孤替你寻。李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孤身边可信的人，不多了。
沈落雁垂首谢恩，退出帐外。寒风吹在脸上，她走了十几步，才慢慢咂出这句话的滋味——不是恩典，是挽留，也是一个枭雄所剩无几的、笨拙的真心。
可真心归真心。帐帘之后那个人签的令，一夜杀了八万人心里的老寨主。这两样东西装在同一个李密身上，谁也分不开。
从那天起，沈落雁接了瓦岗最烫手的一摊子事。
抚恤翟让旧部，她亲自过手：阵亡的、旁系的、沾亲带故的，一家一家登门，一吊钱一文钱发到本人手里，绝不假手那些层层剥皮的人。有个阵亡队正留下寡母幼子，她到的时候，孤儿寡母正要变卖门板出殡，她当场拦下，抚恤之外自己添了五吊钱，又吩咐营中拨两副棺木。那寡母拉着她的手要跪，被她一把搀住：大娘，这不是恩典，这是他拿命换来的。谁欠的，谁还。
重排营籍，她把翟营旧部与各营混编的次序理得明明白白，谁的旧部跟着哪位将军，逐条写在册上，不许任何人从中做手脚。安军告示是她亲笔拟的，通篇没有一句替李密辩解，只有三条：罪止翟让一身，眷属不问；旧部营籍照旧，抚恤加倍；妄议者不治罪。
告示贴出去，各营的风声小了些。李密看着她交上来的东西，半晌说：军师做事，孤放心。
她福身退下，回到自己的帐里，对着案上那盏茶坐了半晌。
她把这些事做得极好——好到李密再次离不了她，好到各营的唾骂声真的低了下去。也正因为做得极好，她心里那杆尺量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在救瓦岗。这是在一艘已经开始漏水的船上，替船主把最显眼的几个窟窿糊上。糊得越体面，船沉得越慢；沉得越慢，船上那些老弟兄上岸的机会就越多。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倒是翟弘，血筵之后领了查验翟逆余党的新差事，这几日进进出出，靴跟敲得一路脆响，见了谁都先笑三分。只有一回，沈落雁迎面走过，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瞬，像被人从背后看了一眼，随即快步绕开了。
他也在怕。得意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月中发抚恤那天，她去了翟营旧部的大帐。赏钱发下去，没听见一声谢。有个满脸刀疤的老兵领了双倍抚恤，一言不发，转身回帐，把那一整吊钱原样供在翟让生前坐过的空位前，摆得整整齐齐。
大帐里没人说话。也没人拦。
沈落雁站在帐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头一回进这座大帐，翟让正坐在那个位置上啃羊腿，见她一个姑娘家，咧开大嘴笑：读书人？读书人好哇！老子的寨子就缺读书人！满帐的粗豪汉子跟着哄堂大笑，笑得帐顶的灰都往下掉。
那样的笑声，昨夜之后，在这座营里绝迹了。
她回帐的时候，亲兵来报：新仓官那边，旧部领到的米里又掺了陈谷，弟兄们敢怒不敢言。
她沉默片刻，说了两个字：记着。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这两个字，她说了七年。从前每记下一笔，主公那里就多一枚可用的棋子；如今再记——记给谁看呢？
傍晚，秦琼来辞行——不是辞瓦岗，是替阵亡的旧部往荥阳送一批遗物。临走前他立在帐外，欲言又止，最后只抱了抱拳：军师多保重。
她点点头：秦将军也是。
两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谁都没有说破。
瓦岗的风向，从这一天起悄悄变了。消息灵通的人都在打听同一个名字——虎牢。那座关上，如今立着的是谁的人，藏着的是一条什么样的活路。
当夜三更，营地西南角，第一批七名翟让旧部的军官缒营而出。他们没带走甲胄——甲太重，路太远——只带了刀和干粮，贴着沟坎，一路摸黑往东。
方向，虎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