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跑，追回来四个。
追兵是徐世积营里出的——分统旧部之后，这是徐军师带伤办的第一桩差事。他下不了榻，坐在帐中下令，派出去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老弟兄。人追回来，绳索捆着押进大营，徐世积听见回禀，闭上眼，半天说了一句：知道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劝他们认罪，别犟。
话传到押解的人耳朵里，谁都听得出那语气不对。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多问。
四个逃兵跪在辕门内的空地上，满营的兵围了一层又一层，水泄不通。李密升帐问话。跪着的四个军官，最老的一个五十多岁，是跟着翟让开寨的老人，脸上刀疤纵横，一口一个末将该死，认了罪，不求饶。
翟弘立在李密身侧，压低声音进言：主公，逃卒不诛，军法何存？乱世用重典，此时不杀，后患无穷。
满营都等着看魏公怎么处置。
斩？立威，正好。放？示恩，也行。两种都有道理，全看李密今夜要哪一种。
李密坐在帐前，目光从四个逃兵脸上一一扫过。那四张脸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股灰扑扑的死气——跑，不是为了反魏公，是不想在这座营里再多待一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投奔杨玄感、又转投瓦岗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要是跑，跑的也是这股味道。
他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翟逆余党，情有可原。枷号三日，发还原营，各降一级。
翟弘脸色一变，还要再劝，被李密抬手止住。
围观的兵卒里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将看懂了——不是魏公宽仁，是魏公不敢。八万大军刚看完老寨主死在首席上，此刻再杀四个磕头认罪的旧部，不用等天亮，各营的刀就该自己出鞘了。
这一，满营都看在眼里。瓦岗的兵还是讲道理的：你可以怕，但你不能让弟兄们看出来你怕。如今看出来了，心里那点敬畏，就松了。
枷号那三日，辕门边上出了件小事。
四个军官枷在木桩上，日头底下晒着。第一天夜里，旧部大营方向摸过来几个老兵，一言不发，把四只粗陶碗搁在桩子前，碗里是冒热气的菜羹。守卒看见了，喝问，老兵们也不跑，就地蹲下，说：军爷，我们不劫人，就送口热的。守卒面面相觑，终究没敢真动手——那些蹲在地上的老兵，人数比他们多十倍。
第二天夜里送汤的人更多。第三天，连别的营里也来了。
枷号期满，四个人解下来，发还原营。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兵卒嘲笑他们，反而有不少人低着头，假装路过，实则让路。四个军官心里都明白：营里的弟兄敬的不是他们四个，是他们四个敢跑。
翟弘把这事报给李密，李密听完，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将熄的灯坐到天亮。
当天夜里，秦琼的帐中，程咬金拎着一坛酒，不请自来。
两人对坐。程咬金给秦琼满上，自己也满上，端起碗一口闷了，把酒碗往案上一顿。
叔宝，他压低嗓子，今晚营里这股味儿，你闻见没有？
什么味儿？
瘆人的味儿。程咬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满营的人都不说话，走路贴着墙根，马棚里的马都比人精神。这他娘的还是瓦岗吗？瓦岗的兵什么时候这么死气过？
秦琼沉默地端着酒。
我给你说个人。程咬金往前凑了凑，当年咱们跟着翟公开寨，黄河发大水，翟公把寨里最后三百石粮散了，一粒没留。事后他搂着空仓转了三圈，哈哈大笑，说粮没了，人心就满了。叔宝，那时候咱们的命是兄弟的，谁的命都是兄弟的。我程咬金这条命，是翟公从乱兵刀底下抢回来的——那年我犯了军规，该斩，是他拍桌子骂了三天，硬生生把军令骂回去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如今呢？如今咱们的命，是人家册上的一个数。高兴了就翻一页，不高兴了——他没说下去，把空碗重重一顿。
咬金，秦琼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慎言。
慎言慎言，慎了半个月了！程咬金眼睛一瞪，随即又泄了气，摆摆手，得，不说了，喝酒。
秦琼没喝。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磨得起毛了，是从洛阳方向抄来的，上面抄着招贤馆收降的章程，一个旧日同袍托商队捎给他的。那章程末尾还附着一句话，说洛阳那边发降卒，第一顿饭是白米饭炖肉，第一块木牌上刻着姓名籍贯，往后凭牌领饷，死了凭牌抚恤，一个萝卜一个坑，全有规矩。
他摩挲着那张纸，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程咬金斜眼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叔宝。程咬金忽然闷闷地开口，你说，单二哥这几日在旧部大营，是个什么滋味？
秦琼的手停了停。
叩头的是他，接印的还是他。程咬金摇摇头，那口印啊，烫手。要搁我，我接不了。
所以你接不了。秦琼把那张纸收回怀里，声音很低，单二哥接得下，是他还念着旧部八万人的饭碗。他那个人，心软，骨头硬。
程咬金愣了愣，半晌，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长叹一声：都是苦命人。
有些心事，不用问。同袍一场，谁肚子里没藏着一条退路呢。
第二天操演，罗士信出了事。
这位少年成名的悍将，练枪练到一半，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插，坐在演武场的土埂上，谁也不理。亲兵不敢问，跑去请了秦琼。
秦琼到的时候，罗士信正盯着地上一队搬粮的民夫出神。看见秦琼，他忽然开口，问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叔宝哥，咱们跟着魏公，图什么？
秦琼一怔。
你别糊弄我。罗士信抬头，少年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当年图的是有口饱饭，后来图的是翟公讲义气。如今翟公没了，魏公讲什么？讲名分，讲法度，讲余者不问他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昨日路过旧部大帐，听见有人在唱当年聚义的曲子，唱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叔宝哥，我问遍了营里的老人，没人答得上来。你答我。
秦琼在他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练好你的枪。天塌下来，枪快的人活到最后。
罗士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抓起枪，一言不发地回场接着练。只是从那天起，他练枪比从前更狠，像跟谁赌气，又像是在给将来的某一天存本钱。
变化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先是各营主将议事，不再带亲兵进帐了——不是信得过帐里的人，是怕帐外的人瞧见自己带了几个心腹，将来说不清。再后来，中军传下的军令，得三名副将联名画押才肯调动营里的兵：不是存心抗令，是怕有朝一日这道令被翻出来，自己一个人说不明白。有一回李密连下三道令整肃营规，传到下面，第一道走了两天，第二道走了三天，第三道走到一半，被三名副将联名请教细则，又原样送了回去。
再再后来，夜里各营开始自设暗哨——防的不是洛阳的探子，不是河北的游骑，是自己人。左营防右营，右营防中军，中军大帐外头，李密的亲卫一夜三班，刀不离手。
一座八万人的大营，层层叠叠的帐篷连在一起，白天看旌旗如林，夜里看，每座帐篷都是一座小小的、防备森严的城。
将不信兵，兵不信将，人人自危，又人人装作无事。李密的营，成了一座寒蝉的大营。
李密自己未必全无察觉。有天夜里他批完军报出来透气，听见大营深处一声梆子响，隔了几息，另一座营的方向也应了一声。他立在帐前听了半天，竟分不清那些梆子声是防外人的，还是防他的。亲卫问他是不是起风了，他说没事，转身回帐，那一夜又坐到了天亮。
缒营而走的那七个人里，没被追回来的三个，第三天夜里摸到了虎牢关下。
虎牢关的隋军墩台早就瞧见了他们。三更天，关下火把亮起一片，垛口后弓弦声绷成一片低鸣。三个人按军中的老规矩，把刀解下，刀尖冲前，高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关下挪。
守关的隋军校尉提着灯笼下来，先验刀，再验人。三个逃兵衣衫破烂，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路东躲西藏，三天只吃了两顿野菜。
校尉验完刀，又蹲下看了看三个人的手——虎口的老茧，指节上的伤，都是常年握刀的手。他抬了抬手，垛口后的弓弦声齐齐松了。
他提着灯笼，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三个人一遍。为首的军官咧了咧嘴，哑着嗓子开口：军爷，我们是从瓦岗来的。要杀要剐，给口热汤再动手，行不？
校尉看了他半晌，问的第一句话是：
吃饭了吗？
三个人愣在原地。为首的老兵张了张嘴——这个在瓦岗七年、被追兵撵了三天都没哼一声的汉子，听见这四个字，眼圈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