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口仓换了新仓官。
新仓官姓郭，单名一个安字，是李密从蒲山公府带出来的旧人，掌过三年府库，从未出过差错。上任第一天，他按旧例开仓放粮，斛斛过手，笔笔记清，账面上找不出一丝毛病。
只有吃米的兵，尝出了毛病。
马军大营里，一个士卒把嚼了一半的饭吐在掌心，摊开给左右看，你们尝尝，这是米还是糠？
饭里掺着陈谷，足足三成。陈谷色黄，味霉，蒸出来的饭又糙又散，入喉拉嗓子。槽里的马料都比这精细。
找仓官理论去！
理论什么？郭仓官是魏公的亲信，你去理论，明儿你的米里掺的就是沙子。
郭安自己，其实夜夜睡不安稳。
掺米的手令是中军下来的，白纸黑字，盖着魏公的印。军中存粮见底，新粮接不上，掺三成陈谷是以陈顶新的权宜之计，令上还批着四个字：下不为例。他一个仓官，除了照办还能如何？可每当他合上仓门，听见墙外灶房里飘来的骂声，他的手就停在门栓上，半天插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替谁挨骂。可他还是得把这口黑锅背下去——亲信两个字，就是这个意思。
骂声终究起来了。可奇怪的是，营里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骂郭安。士卒们蹲在灶边，一边扒拉那碗糙饭，一边低声骂的，是另一个人——
魏公如今是越来越会做主了。老寨主在的时候，开仓放粮，粒粒是新米……
嘘——
嘘什么！饭都吃不上了，还嘘什么！
骂声不高，却像地底的暗流，一夜之间渗进了八座大营的灶房。
当夜，郭安捧着库存册进了中军，跪呈李密：仓里的新米，只够四十日了。
李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挥退郭安，一个人对着舆图坐到天亮。舆图上，东边是河内、黎阳，再过去，是河北。军心这东西，从上坏，还有得补；从上坏，就再也捂不住了。
旧部大营里，没人骂。
那天开饭，有个老兵端着掺了陈谷的饭碗，一声不吭走到帐后那座盖着牛皮的小帐前——老寨主的空座挪进去之后，那里就成了全营最安静的地方。
老兵把饭碗端端正正摆在牛皮帐前，摆完，退后一步，站着。
一句话也不说。
后头排队打饭的兵卒都看见了。没人拦，也没人说话，只是那天旧部大营的灶边，比往常更静。掌勺的火头军多看了那碗饭一眼，第二天往锅里添新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比定例多添了半勺。
这事传到单雄信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营里还有几日的存粮？
军需官答：掺着吃，够十二日。
省着吃新米，单雄信说，老的掺给牲口。
军需官欲言又止。马料前几日刚被人克扣过，哪来的余粮调剂。可看着统领的脸色，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单雄信站在帐前，望东南方向看了半晌，转身回帐，把刀抽出来，一遍遍擦。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擦别的东西。血筵那晚他磕的那个头，这些日子一直在他眼前晃。老寨主死了，他接了印；弟兄们吃上掺沙的饭，他只能把新米让给伤兵。有人背地里叫他磕头将军，他听见了，没辩解。
辩解什么呢？印是他接的。这口锅，从磕下那个头的一刻起，就有一半压在他背上了。
刀擦到第七遍，亲兵来报：军需官求见，说马料的亏空实在补不上了。
单雄信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用谁的银子？
用我的。
徐世积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位瓦岗谋主从榻上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拄着一根木杖，把分到他名下的三座营盘挨个走了一遍。他治营极细：更鼓几时响、马料几日一验、军械何人负责修缮，事事有定规，比翟让在时更严，也比翟让在时更齐整。有老卒私下说，徐军师带营，像给一座漏屋换梁——梁换得勤，屋暂时塌不了。
可入夜之后，徐世积做的事，就只有他的亲兵知道了。
他开始。
先是把三座营盘的精壮抽出来，名目是精兵合练，每月一换；练着练着，精壮们被分批拨到他亲信的副将名下，今日五屯，明日十屯。调防的手令写得堂堂正正，兵员的来路去向，条条对得上册子，谁也说不出个字。
亲兵有一回忍不住问：军师，这般调动，中军要是问起……
问什么？徐世积坐在灯下擦他的刀，头也不抬，精兵合练，是强军的正途。册子在，口令在，中军问什么？
亲兵不敢再问。他跟了徐世积五年，头一回看不懂自家主子在做什么。
徐世积擦完刀，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他有时候也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人的。
血筵那晚，他走到帐门口，刀就落下来了。他倒在血泊里，听见的最后一声，是王伯当那声刀下留人。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座营里，谁的命都不在自己手里——老寨主不在，他这个谋主，也一样不在。
伤榻上的一个月，他想了很多。想明白之后，他就成了现在这样：营务上滴水不漏，调兵上滴水不漏，连脸上的病色都收得滴水不漏。
沈落雁来探过他两回。两人隔着病榻对坐，谁都不提那夜的事。第二回临走，沈落雁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徐军师营里的更鼓，如今是全军最准的。
徐世积听懂了。更鼓准，是因为营里的兵，如今只信鼓，不信人了。
他拱手道谢，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了就错了。
他不是要反。他谁也不想得罪——魏公的令，他照办；旧部的兵，他照带；只是这兵带在手里，总得有一条路，日后无论这座大营塌向哪一边，他手底下这些人，都不至于没个去处。
铺路而已。铺一条谁也不得罪的路。
李密的焦虑，是从一封封塘报上长出来的。
先是虎牢方向：三名逃卒入洛，官军竟不设囚车，直送粥棚。再是各营报上来的逃亡册，这个月又添了四十几个名字，走的多是队正、旅帅这一级的骨头。再再是军需官密报：营中已有士卒私传洛阳的样子，说凭牌领饷，死了有抚恤。
李密连下三令：整肃营规，逃亡者罪加一等；严查通敌，营中私议洛阳者查拿；各营犒赏，亲赴军需，以示恩义。
犒军的行程单子，是沈落雁排的。她把各营的远近、灶上的粮色、营中伤兵的数目都排了进去，哪一营先去、哪一营后去、哪一营的米里该少掺一成陈谷，条条分明。李密看完，只说了一个字：
谁都挑不出错。可沈落雁自己知道，她是在让这场犒军看上去尽可能像真的。一座营垒若要靠看上去像来撑，那它离塌，其实只差一阵风了。
犒军那日，他去了旧部大营。
魏公脱了大氅，赤着上身，亲自下到灶间，舀起一勺糙饭，当着满营士卒的面，大口吃了下去。吃完，他抹了把嘴，举起酒碗：
弟兄们！粮糙，是仓官的错，孤已罚了他的俸！瓦岗的难处，就是孤的难处！这碗酒，孤先干为敬！
魏公仁义——
满营欢呼，山呼海啸。李密举着空碗，笑容满面，目光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听得太清楚了。那欢呼齐整得像排练过，起得整齐，落得干净，没有一个人是喊出来的，全是出来的。从前他犒军，士卒们是扯着嗓子吼，吼得满脸通红，有人当场就哭了。如今这欢呼里，有酒，有礼数，有周全——唯独没有火。
散了席，王伯当陪他往回走，忍不住低声宽慰：主公，弟兄们是真心爱戴您的，您别多心。
孤没有多心。李密望着夜色，伯当，你跟着孤，从蒲山公府到如今，几年了？
五年。
五年。李密重复了一遍，忽然问，方才那阵欢呼，你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王伯当一噎。
你也在掂量，这欢呼是真是假。李密替他答了，自嘲地笑了笑，连你都在掂量，何况他们。
当夜回帐，李密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铜镜坐了半晌。
镜子里的人，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低声自语：
他们从前看孤，眼里有火。
如今，只有礼数。
沈落雁进来的时候，炭盆里的火正旺。
她把一份密报呈上去，李密展开看了，眉头越皱越紧——各营军官，已有十九人，暗中与出奔的旧弟兄通信问好。信里没一个字，句句是家常，可军中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心开始往外走了。
该杀几个？李密问。
沈落雁垂手而立，答得很快，像是这话在她心里放了很久：
主公杀完翟让，就该想到今天。杀不胜杀。
李密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没再敲第三下。他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炭火毕剥一声，爆了个火星。
军师这半年来，他缓缓道，心好像不在孤这里了。
帐中很静。沈落雁垂手站着，没有答。
不是不敢答。
是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给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