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
房玄龄出列的时候，怀里抱着三册簿子。满朝文武都认得这个动作——洛阳立朝以来，凡有房玄龄捧簿出列，必是有大事要报。
陛下。他把三册簿子高举过顶，来奔簿。瓦岗来奔之众，自去岁入冬至今，军官一百七十三人，士卒九千四百人，随营家眷两万三千口。
殿中嗡的一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兵部尚书接着呈细节：来奔的军官里头，年龄最大的是五十九岁的老桑——就是头一批从虎牢进洛阳的那三个逃卒之一。他在屯田营种了半年地，秋收之后忽然找到招贤馆，说种不动了，想回行伍。考校的军官让他当场演武，他一套枪使得老辣沉稳，主考官问他这把年纪图什么，他说：地种明白了，才知道粮金贵。俺们老弟兄都说，洛阳的兵要是都吃过种地的苦，这兵就带得动。
满殿都笑了。李靖当场拍板：讲武堂教习，缺的就是这样的人物。
李靖出列，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陛下！这批军官臣亲自考校过，六成以上是带过百人以上队伍的真军官，队正旅帅一级的骨干两百多个。给臣三个月，臣能把讲武堂的新兵架子全部搭起来！
魏征也出列了，说的是另一头：来奔家眷两万三千口，屯田营已经消化了一万七，剩下的六千，春播之前都能下地。人来了，地就活了——去岁洛阳周边新垦的荒田，今岁都有人种了。
末了，独孤宁补了一桩小事：《招贤格》修订稿按巩县学馆那位沈先生批的十七条，已经改定颁行。互证关、按户授田、旧伤有养、路费先支——条条落地，招贤馆门前这几日，排队的人比年前多了一倍。
一殿的喜气。
杨广坐在御座上，听完了，没有笑，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房玄龄把三册簿子呈上来，亲自翻了一遍。翻到军官名册那一册，他停住了——名册的扉页上，独孤宁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其中不乏怀才抱器、本可为将者，亦有积年老卒，归田之心甚切，两不相强。
他把簿子合上，环视殿下。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都道朕白得了近万兵、两万口民、一百多个军官，是占了大便宜。可有谁知道，这近万人走进洛阳城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殿下静下来。
朕去看过。杨广说，虎牢外头，每天都有人。有的是半夜摸过来的，浑身的伤；有的是一家老小互相搀着过来的，孩子的脸是菜色的。守关的将士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答不上来——或者说，不敢说。
朕的章程就一句话：先吃饭，再说话。
他顿了顿。
朕未发一兵。
是李密替朕练了兵——他血筵杀翟让，杀的也是他自家军心的根，练了七年的兵，替洛阳做了嫁衣；是翟让替朕攒了义——老寨主一死，瓦岗的字没了着落，八万人拿眼睛找新路，找到了洛阳；是沈落雁——
他停了一停。
替朕验了这座城。
她挂印东行，沿途官驿受降簿怎么写、屯田营怎么收、客栈怎么待，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她一个字都没替洛阳说过好话，可她那双眼睛，就是天下最苛刻的考官。她肯在巩县住下来，肯动笔替洛阳的章程挑错——这座城，就算考过了。
殿下百官，先是静，继而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散朝前，魏征又呈上一册东西——中原舆情录。
这是各处州县按月呈报的舆情摘抄，他翻开来念，茶肆酒坊间，如今骂李密的少，叹翟让的多。荥阳那边有人给翟让立了生祠，香火不盛，可初一十五不断。
他翻到下一页：
荥阳茶肆，有说书人讲翟让，讲到散粮那段，满座无声，一个络腮胡子的客人拍着桌子喊老寨主死得冤，喊完自己捂住了嘴——如今瓦岗的地界，连哭一声旧主都要看看四周。
巩县官道上，有脚夫哼当年瓦岗聚义的曲子，哼了两句不哼了。同伴问他，他说：哼这个，洛阳没人管，回营里有人管。
还有一桩，摘抄上记得有意思——河北来的客商把关中和洛阳放在一起比：李密杀旧主，洛阳连王世充都没杀。客商说，就冲这一桩，河北人路过洛阳，敢在城门口睡一夜。
至于洛阳——说洛阳不厚道的，一页都没有。说洛阳是条退路的，摘抄上到处都是。河北流民南下，先问洛阳还有多远；瓦岗溃卒逃散，脚底板自己往东走。
魏征合上册子，补了一句：大义名分这种东西，臣原先以为要靠檄文、靠胜仗去争。如今看来，它不用争——它自己长脚。
杨广听完，靠进椅背里，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李密杀了一个翟让，天下人就替朕写好了讨李密的檄文。
关中的反应，比舆情录晚到了半个月。
长安朝议上，宰相把杨广不战收瓦岗八个字报完，殿上一片死寂。李渊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了很久。
诸位都说说吧。
没人先开口。最后，是裴寂硬着头皮道：陛下，瓦岗之众，本可为唐之助力……
助力？李渊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瓦岗八万，如今一半去了洛阳，一半还在李密手里烂着。这一局，从头到尾，是人家坐在洛阳城里，看着李密自己杀自己，一刀都不用出。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东边看了半晌。
此人最可怕处，他对左右说，不是他赢了多少——是他等得起。咱们急，他等；咱们打，他等；李密杀人，他还是在等。等天下人自己走过去。
往后传令关中各军——李渊转过身，一字一字道，不得轻出潼关。他要等，咱们陪他等。看看到底是谁，先熬不住。
当夜，洛阳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杨广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换了便服，没带卤簿，只带着萧美娘，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沿着天津街慢慢走。
雪不大，落得很静。街两边的铺子早上了门板，招贤馆的灯却还亮着——来奔的人不分昼夜，值夜的文吏在灯下写木牌，一笔一划，刻下一个一个人的名字和来处。
萧美娘在招贤馆的门口站住了，看了一会儿。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在江都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人家的逃兵，咱们得连夜给他刻牌子。
不是逃兵。杨广望着那盏灯，是天下人在给自己找家。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桥边，萧美娘忽然提起一个人：
那位沈先生……还在巩县？
在。教书，写书。
陛下不打算见？
杨广笑了。朕在等她。可朕不能去请——她一挂印，为的就是不欠人。朕这时候伸一只手出去，是把她这半年的干净给弄脏了。
萧美娘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七分了然，三分打趣：
陛下三擒三纵放走的人，会自己走回来的。她说，急什么。
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杨广也笑，没有答。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河北八百里加急，塘报直送御前。
杨广展开塘报，就着灯笼的火光看了。看完，他把塘报递给身后的李靖。李靖看完，脸色变了。
塘报上写着：窦建德军南移河间，距隋军沧州防线不足百里。
随报附来的，还有一份抄录的文书——河北义军的《约法八章》。第一条写着：
所得府库，分赈饥民，将校不得私取一钱。
杨广把文书折好，还给李靖，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座他还没见过的城，城里有一个还没见过的人。
李靖，他说，备车驾，回宫议事。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招贤馆那盏还亮着的灯，轻声补了一句：
这回，朕遇上真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