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走到电视机前，伸出手指，敲了敲屏幕上张霞那张脸。
“关老，您看错了。”
“什么？”关成一愣。
“她不是崩溃。”
“她是伪装。”
“伪装？”
“这怎么说？”
“真正的精神崩溃，不是这样的。”
“人在极度恐惧或悲伤下，情绪会失控，行为会紊乱，但她的表现呢？”
“从头到尾，她虽然在哭，但哭声没有变化，身体虽然在抖，但幅度一直很稳定。她低着头，是为了避免和审讯人员有眼神接触，这是典型的防御和说谎姿态。她不停地绞动双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通过这种小动作，来强行压制内心的真实情绪。”
陈枫抛出了最关键的破绽。
“如果说审讯室里的表现还可以用‘受到惊吓’来解释，那么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的。”
“卢青，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唯一的室友。卢青失踪了整整九天，直到警方介入调查。”
“这九天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她不担心吗？她不害怕吗？她难道没有发疯一样地去找吗？”
“可是根据当年的走访记录，这九天里，张霞的生活作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依然每天按时去食堂吃饭，按时去图书馆自习，按时回宿舍睡觉。就好像，卢青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一个正常人，在最好的朋友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规律的作息。各位，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这根本不是受惊吓的表现，这是极致的冷静，甚至是……冷漠！”
“我……我当年……竟然没注意到这个……”
“您不用自责，关老。”陈枫摇了摇头，“二十一年前，我们对犯罪心理学的研究还很有限。您当时能做到那一步，已经尽力了。”
“张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她当年对卢青的去向，一定知情！”
“甚至，她就是卢青失踪案的第一，也可能是唯一的，现场目击者！”
“现在，所有人的思路都给我转过来！把张霞，列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不，不能说是嫌疑人。”陈枫冷静地纠正道，“在我们找到卢青的下落，或者找到她遇害的证据之前，张霞只能是‘重点关系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审她，而是去查她当年为什么要说谎。”
“说得对！”马亮立刻点头，“方向呢？”
“当年，卢青和张霞，都在竞争一个留校任教的名额。卢青的成绩和能力，都远在张霞之上。如果卢青失踪，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
“我们要查当年所有参与留校评选的人员名单！看看除了张霞，还有谁跟卢青存在竞争关系！”
“没错。”陈枫点头，“二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学生，现在很多可能都已经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当年的老师和校领导，也都已经退休。要把这些人重新找出来，工作量非常大。”
“这都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搞定了！当年参与评选的几个主要老师，还有校办的主任，我都联系上了。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我约了他们明天上午，统一到校史馆，配合我们问询。”
“太好了！”
“去师大的事情，先不急。”
他转过身盯着关成。
“关叔，我想知道，当年撞死张霞的那个肇事司机，他所有的信息。”
关成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从一堆尘封的旧案卷里，翻出了一个独立的文件夹。
“找到了。肇事司机名叫张兴来，当年是个货车司机。根据卷宗记录，事发当晚他喝了酒，属于酒后驾驶，撞倒了沿路边行走的张霞。事后他没有逃逸，主动报了警。法院最后以交通肇事罪，判了他三年，赔偿了张霞家人一笔钱。”
“他现在人在哪里？”陈枫追问。
“出狱后，他就没再开货车了，驾照也被吊销了。我几年前还去走访过一次，他回了乡下老家，在镇上的一个水泥厂打零工，日子过得挺苦的。”关成回忆道。
关成报出了一个位于西江市下辖县城的乡镇地址。
“太远了，开车过去单程就要四个小时。”陈晴看了一眼地图。
“现在就出发。”
“我跟你们一起去！”关成站了起来，“那个村子我去过，路不好找。而且张兴来那个人，性子有点倔，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我去的话，他或许肯开口。”
“好。”
四小时后，一辆警用牌照的车，最终停在了一个村落前。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泥砖房。
关成带着两人，找到了村西头的一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搓麻将声，夹杂着男人的嬉笑和咒骂。
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叼着烟，一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张兴来！”
关成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个被称为张兴来的男人回过头。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关成，以及关成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时，他叼在嘴角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警察……警察同志……”
屋里打麻将的另外三个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门口这几个。
他迈步走了过去，对身后的关成和陈晴说道：
“关叔，陈晴，你们在外面等我。”
陈枫拉过一张油腻的长凳，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随意，双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一分钟。
两分钟。
屋外麻将桌旁的另外三个人，早已溜走了。
“警察同志……我……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辩解，重复了二十一年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官方的卷宗我看过。”
“你叫张兴来，二十一年前是红星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案发当天，你驾驶一辆东风牌大货车，沿乡道由东向西行驶。在一个拐弯处，与骑自行车的张霞相撞，车轮从她身上碾过，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