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当时的警察说，是她突然冲出来，你刹车不及。对吗？”
“对！对！就是这样！”张兴来连连点头，“我真的踩刹车了！可是来不及啊！那个路口有视线遮挡，她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说完了？”陈枫问。
张兴来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你说的这些，卷宗上都有。”陈枫站起身，在狭小的堂屋里踱了两步，“但卷宗上没有写，为什么一个二十一年前的肇事司机，在二十一年后看到警察，会吓得连手里的钱都拿不住。”
“意外事故，承担责任，赔钱，坐牢。这都是过去式了。你早就服完了刑，也赔了钱，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一段不愿回首的痛苦记忆，而不是一个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噩梦。”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在害怕。”
“你在害怕我们发现什么。”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张兴来。”
“我没有……我没有撒谎……”
“看着我的眼睛。”
“你没有撒谎，你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张霞不是突然冲出来的。”
“她是故意的！”
他瞪大了眼睛！
“她……她……”
“她不是冲出来的！她是扑过来的！她是自己扑到我车轮底下的！”
“我当时拐弯，速度已经很慢了！我看到她了！她就在路边停着，我以为她要等我过去！可就在我车头快要经过她的时候，她突然就冲了过来！不是往前冲，是往我的车轮底下扑！”
“我当时吓傻了！我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可是没用啊！那么大的车，怎么可能一下就停住！”
“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车轮从她身上过去……”
“我跟警察说了！我跟他们说了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可是他们不信！他们不信啊！”
“他们说我为了推卸责任胡说八道！他们说哪有人会自己找死去撞大货车！他们说张霞只是精神有点问题，受了刺激跑出来的！他们说我是故意杀人！”
“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如果定了故意杀人，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只能认了……我认了是交通意外……”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
当年的警方，受限于刑侦技术和思维定式，将张兴来的证词当成了脱罪的谎言，最终以交通意外结案。
而张兴来，因为害怕被定性为更严重的故意杀人，选择了默认这个结果。
可他虽然逃过了法律上最严厉的制裁，二十一年来，那个女人扑向车轮的画面，一定在他的脑子里，日夜折磨着他。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他怕的不是警察，他怕的是这个秘密被再次翻出来，怕的是没有人相信他！
张霞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也不是简单的自杀。
但结合卢青的死，结合那本日记里隐藏的信息，这就绝不是巧合！
张霞的“精神崩溃”，恐怕是伪装！
她在卢青死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人威胁了。她知道自己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无法逃脱。
所以，她选择了自杀。
而且是伪装成“意外”的自杀！
她用这种方式，或许是为了保护某些人，又或许，是为了躲避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追查！
那个让她宁愿被大货车碾碎，也不愿意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陈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了过去。
“张兴来，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了。我们正在重新调查二十一年前卢青的案子，张霞的死，很可能与此有关。”
“你当年的证词，很重要。”
“拿着我的号码，如果再想起任何细节，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随时打给我。”
张兴来接过那张纸，陈枫转身拉开了堂屋的门。
门外，关成和陈晴立刻迎了上来，陈枫对着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回西江市的路上，陈晴开着车，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陈枫和关成。
“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一个交通肇事案，竟然藏着自杀的内情……小枫，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关成自问经验丰富，看人无数，可今天在张兴来家门口，他也只是觉得对方的反应过度，根本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不是看出来的，是猜的。”
“从我们决定要找张兴来开始，我就在想，如果张霞的死不是意外，那会是什么。当看到张兴来那种恐惧时，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张霞伪装精神崩溃，然后主动寻死……她到底在怕什么？竟然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解脱？”
“这正是我们下一步要查的。”
“我有一个计划。”
他看向关成和陈晴。
“向市局申请，挖掘张霞的遗骸，重新进行法医鉴定！”
“什么？！”
“挖……挖坟？”关成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小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人都死了二十一年了，家属那一关就过不去！谁愿意自己亲人的坟被刨开？”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办案中最棘手的阻力之一。
“我知道很难。”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当年的尸检报告，结论是创伤性死亡，很简单。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更多。比如，她体内有没有残留的药物？她身上除了碾压伤，还有没有其他的陈旧性伤痕？这些，都可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
关成知道陈枫说得对，但现实的阻力太大了。
“这件事，不需要家属同意。”
“我会向周局汇报，由西江市公安局直接出面，向县里下达指令。张霞的死，已经不再是独立的案件，而是卢青被杀案的重要一环。性质已经变了，这是刑事案件侦查的必要流程。”
车停在了华科大学术交流中心楼下。
“学校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教职工的空置宿舍，你们俩将就一晚。”关成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的陈枫，“明天一早，我联系楚奇，让他带你们去见几个当年的退休老领导。”
陈枫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