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并非死于任何急性外伤或中毒。”
“你看这里，肝硬化非常严重，脾脏肿大，肾脏也有明显的病变……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在他的血液、肝脏和毛发样本里，都检测出了多种药物残留。”
“最主要的是两种，氯霉素，和微量的砷化物。”
氯霉素，一种强效抗生素，但副作用极大，会抑制骨髓造血功能，早已被严格限制使用。
而砷化物，更是广为人知的剧毒物质，古代的砒霜，现代的农药，都含有它的身影。
“这两种东西，很矛盾。氯霉素虽然毒副作用大，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依然是治疗特殊感染的特效药。而微量的砷化物，在过去，是一些皮肤病，比如银屑病偏方里的常见成分。”
她走到一旁的电脑前，调出了几张组织切片的显微照片。
“你看，他体内的毒素是长期、微量、持续累积的结果。这更像是……治疗。”
“治疗？”陈枫皱起了眉，“用毒药治病？”
“以毒攻毒，在医学上并非不可行。”林香爱解释道，“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死者生前患有某种顽固的、难以治愈的慢性病。他自己寻找各种偏方，长期服用这些药物，最终因为药物在体内不断蓄积，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这可以归为……自杀，或者说，是治疗意外。”
“那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就是谋杀。一个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以‘为他治病’为名，在漫长的时间里，每天都在给他喂食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相比于一刀毙命的凶案，这种朝夕相处、温情脉脉下的慢性谋杀，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
“妈，你的意思是，杀害那四个学生的凶手，和导致这具无名尸死亡的‘凶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没错。”林香爱点了点头，“杀害学生的凶手，手法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是专业的。而对这具无名尸下毒的人，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他的作案周期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手法隐蔽而狠毒。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犯罪人格。”
“所以，整个案件的逻辑链就通了。”
“那四个学生在解剖这具尸体时，一定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让他们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的秘密，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这个秘密，就藏在这具被慢性毒药侵蚀的尸体里！”
“陈队，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要查两个案子？一个连环杀人案，一个慢性中毒案？”
“可以这么理解。”
“你马上去办一件事。”
“调取全市，不，全省近五年来所有医院、药店关于氯霉素和含砷药物的购买记录。同时，联系卫健委，筛查所有登记在册的、患有顽固性皮肤病或者特殊感染病的慢性病患者档案。”
“陈队，这……这工作量也太大了！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那就把海给我抽干了捞！”
“凶手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杀人，就说明他一定有渠道获取这些特殊药物，并且死者也一定有对应的‘病症’来做掩护。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再难也得查！”
“是！我马上去安排！”
“妈，dNA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陈枫问道，确认死者身份，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
“已经送去加急处理了，最快明天早上。”林香爱重新戴上手套，“我需要继续完成解剖，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好。”陈枫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再回一趟启明山。”
“还回去做什么？”
“那四个学生都是专业人士，他们进行解剖，不可能赤手空拳。”陈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片黑暗的山林，“他们用过的手术刀、镊子、手套，甚至擦拭血迹的纱布，都可能被凶手在慌乱中遗留在某个角落。这些微量物证，或许能直接指向凶手。”
母子二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逼近着真相。
林香爱没再多说，只是低头继续工作。
她分离着死者的胃部，准备提取胃容物进行分析。
隔着手套，她感觉到胃壁的某个位置，有一个异常坚硬的触感。
那绝对不是未消化的食物。
她立刻拿起手术刀，切开了那个位置。
随着组织的剥离，一个被胃液腐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微小物体，出现在她眼前。
林香爱用一把精细的血管钳，将那个东西夹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无菌托盘里，用清水冲洗掉表面的粘液和蜡层。
“陈枫。”
“又有什么发现？”
林香爱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已经被完全打开的胸腔。
林香爱用止血钳轻轻敲了敲左侧胸腔的两个位置。
那里……是空的。
“死者左侧的第七、第八根肋骨，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断了？”
“不是断了。”林香爱摇了摇头，她用镊子夹起一块被切开的组织断面向陈枫展示，“你看这里的切口，非常平滑、精准，没有一点多余的骨屑和组织撕裂。这不是暴力破坏造成的，而是……被一根一根，完整地、专业地抽离出去的。”
“我检查了断口处的痕迹，切割工具很特殊，像是骨科手术里才会用到的微型摆锯或者骨刀。凶手在杀死他之后，剖开他的胸腔，取走了他的两根肋骨。”
为了杀人，用两种罕见的药物；为了泄愤，还要取走对方的肋骨？这是什么变态的仪式？
报案的那四个学生，他们解剖尸体的时候，各自负责不同的部分！
所以，负责毒理的那个，被凶手用两种毒药杀死！
陈枫抓住林香爱的胳膊：“那四个学生在启明山上解剖尸体时，说他们是一个五人小组！”
“对，是五个人……”
“可报案的只有四个！”
“因为第五个人，就是我们面前的这具尸体！”
谜底揭晓了。
不是四个人解剖尸体，是五个人！
他们五个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五脏俱全的解剖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