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成都州牧府。
刘璋手持刘备遣使送来的书信,眉头紧锁。信中字字恳切:“曹贼四十万征吴,吴地危急。孙氏与我本为唇齿,乐进又在青泥与关羽相持,今不救关羽,乐进必然大克,转而侵略州界,其忧甚于张鲁。张鲁自守之贼,不足为虑”
他抬眼看向堂下群臣:“上次庞统要粮十万石,兵一万,只了两万石粮。现在玄德欲东归救荆州,请兵一万及相应物资。诸卿以为如何?”
堂中一片沉寂。郑度率先出列:“主公,刘备入蜀已近一年,寸功未立,却屡次索要粮草。今又欲借兵,恐有异心。”
李严附和:“此必刘备托辞。”
益州别驾张松沉默不语。
费观稍作犹豫,还是道:“纵要给,也不可全给。给兵四千,物资半数,可全同盟之义,也可防不测。”
刘璋沉吟。之前涪城相会,刘备温厚仁德之貌;又想起这半年来,隔三差五的找自己要钱;更想起王累以死相谏,说“迎刘备如迎虎守门”。
“算了。”他终于道,“给兵四千,物资半数。另回信玄德公:益州亦有难处,望体谅。”
葭萌关,刘备接到回信时,正是十二月二十三。
他看完信,脸上面无表情。庞统、法正侍立两侧,皆屏息。
“四千兵,半数物资。”刘备将信掷于案上,“我为他刘季玉北御张鲁,他倒是吝啬起来了!”
庞统适时道:“主公,此正是天赐良机。可借此激怒将士,以为起事之由。”
刘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有决断。
他召集众将,当众宣读刘璋回信,而后痛心疾首:
“我为益州征伐强敌,师履勤瘁,无暇宁居!将士们风餐露宿,血战沙场,为的是谁?为的是益州安宁!可如今”他高举回信,“益州广积财帛,却吝于赏功!还指望大家出力死战,这可能吗?!”
帐中将领多是荆州旧部,本就思乡,闻言皆怒。魏延拔剑:“刘璋欺人太甚!主公,咱们回荆州去!”
黄忠老成,却也愤然:“半载辛苦,只得这般对待,寒心!”
刘备见军心已动,暗自颔首。
成都,张松府邸。
益州别驾张松,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刘备,此刻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听到到刘备“欲东归”的消息,以为大事将败,急忙修书两封。
给刘备的信写道:“今大事即将成功,何故舍此而去!”
给法正的信更直白:“刘璋暗弱,益州唾手可得。此时退走,前功尽弃!”
然而张松不知,他哥哥张肃。那位益州广汉太守,早已察觉弟弟异动。张肃趁张松出屋时,潜入书房,偷看到信稿,吓得魂飞魄散。
“子乔(张松字)!你,你这是要毁我张家啊!”张肃颤声道。
张松大惊,急道:“兄长听我解释!刘璋无能,益州迟早易主。刘备仁德,若得益州”
“住口!”张肃脸色惨白,“我这就去禀报主公,或可,或可保你性命!”
“兄长不可!”
但张肃已夺门而出。刘璋得报,震怒之下,令将张松收捕下狱。三日后,以“通敌叛主”之罪,斩于市曹。
消息传到葭萌关,已是十二月二十八。
刘备闻报,闭目长叹:“是你刘季玉杀了我的朋友张松啊。”然后愤怒的发布命令,“传令全军:准备起事。”
建安十八年一月一日。
刘备以“犒军”为名,召白水关守将杨怀、高沛至葭萌。二将不疑有他,只带亲兵数十赴宴。
宴至半酣,刘备忽掷杯为号。魏延率刀斧手出,当场斩杀杨怀。高沛欲逃,被黄忠一箭射倒。
“诸位!”刘备起身,声震厅堂,“刘璋无道,吝赏功臣,更杀忠臣张松!今日我刘备,为益州百姓,为枉死忠良,起兵讨之!”
当日,刘备吞并白水军八千,得粮草器械无数。命黄忠、卓膺为先锋,率五千兵南下直取涪城;魏延领三千兵为后应;自率主力万余随后。
涪城守军毫无防备。
一月三日,黄忠兵临城下,守将吴懿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刘备兵不血刃,得涪城要地。
刘备南下前,做了一项关键任命:以霍峻为中郎将,领兵八百镇守葭萌关。
“霍将军,”刘备执霍峻手,“此关乃我军退路,需防张鲁来犯。托付于你,我才能安心南下。”
霍峻肃然:“主公放心,峻在,葭萌在!”
果然,张鲁得知刘备南下,立即派大将杨帛率五千兵至葭萌,假意道:“刘璋无道,我主愿与刘将军共取益州。请开城门,合兵一处。”
霍峻已经召集城中青壮协助守城,给他们发钱或者发粮。
霍峻登城答道:“若真有意,当遣使与我主公商议。今擅率兵临城,是何意图?”
杨帛见计不成,改口:“那请让我军入城协防,共御刘璋。”
霍峻冷笑:“你们可以拿到我的头,但得不到这座城。”
杨帛怒而攻城,但葭萌关险峻,霍峻防守有方,连攻三日不下,只得退兵。
与此同时,梓潼令王连也坚守不降。
刘备至城下,亲自劝降:“王令君忠义之士,备不愿强攻伤及百姓。若肯归顺,必以礼相待。”
王连在城上答:“连世受刘氏恩,不能背主。然,亦不忍百姓遭兵燹。请刘公绕城而过,连绝不追击。”
刘备果然绕行,沿途郡县闻之,多有归顺者。
一月中旬,刘备军已至绵竹。刘璋在成都惶急,召群臣问计。
从事郑度献上狠计:“刘备领孤军来袭,兵力不满万,百姓未附,且缺辎重,只能就地征粮。不如将巴西、梓潼百姓全部迁至涪水以西,烧尽粮仓野谷,深沟高垒以待。敌军无粮,百日必退,届时追击,可生擒刘备。”
堂中一片哗然。李严急道:“此计虽毒,但迁民烧粮,必失民心!”
刘璋沉默良久,缓缓道:“我闻治国者,当抗敌以安民,未闻扰民以避敌。”他看向郑度,“卿此计,陷我于不义。罢官,归家思过。”
郑度跪地:“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不除此患,后必为祸啊!”
刘璋摆手:“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待郑度被押出,刘璋独坐堂中,望着北方,喃喃自语:“玄德,你当真要取我益州吗?”
刘备在涪城整军,庞统、法正加紧联络益州内应;刘璋在成都调兵遣将,准备死守;张鲁在汉中观望,欲坐收渔利;曹操在濡须口与孙权对峙;关羽在荆州北上佯攻。
半年前还以“兄弟”相称的刘备与刘璋,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乱世中的情义,在权力面前,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