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七月，邺城。
魏公府书房内，曹操握着荀攸临终前呈上的最后一封谏书，手微微颤抖。
竹简上的字迹已显虚浮，但谋略依旧犀利：“刘备得益州，孙权取皖城，公当固本培元，缓图征伐。”
“公达啊”曹操喃喃，这位跟随他二十余年、献奇策无数的谋士，终究先他而去。
刘烨、贾诩等重臣肃立两侧，无人敢言。
良久，曹操将谏书投入火盆，看着火焰吞噬最后的忠言：“传令：以侯礼葬公达。另，命夏侯渊加紧准备，秋后西征。”
贾诩轻声：“丞相，公达刚去，是否太急”
曹操转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曹孟德，就算失了重要的谋士，依然能横扫八荒！”
八月，成都刚入秋。
诸葛瑾作为孙权使者，在驿馆见到弟弟诸葛亮时，兄弟二人相对无言良久。
“兄长。”诸葛亮先开口，“江东派你来，是要南郡吧？”
诸葛瑾苦笑：“孔明何必说破。主公新得皖城，士气正盛。若得南郡，则荆州门户洞开。”
“所以不给。”诸葛亮说得干脆，“兄长回去告诉吴侯，益州新定，百废待兴，实在无力归还南郡。但孙刘联盟，依旧牢不可破。”
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
诸葛亮入宫见刘备：“主公，孙权这是试探。若我们示弱，他必得寸进尺。”
刘备沉吟：“可若强硬拒绝，联盟破裂。”
“不会破裂。”诸葛亮笃定，“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孙权不敢真与我们翻脸。他不过想趁我们新得益州，讨些便宜罢了。”
果然，第二次会谈时，诸葛瑾语气软了许多。最终双方达成默契，南郡暂不归还，刘备承诺“永结盟好，共抗曹贼”。
送兄长出城时，诸葛亮忽然低声道：“兄长，回江东后，多劝吴侯向北看，莫向西望。”
诸葛瑾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点头离去。
十月初，西北。
枹罕城外，夏侯渊立马高坡，望着那座号称“三十年不破”的叛王坚城。宋建在此称王置官已三十余载，羌胡归附，朝廷之前都不知道。
“将军，是否扎营休整？”副将问。
夏侯渊冷笑：“休整？主公说‘兵贵神速’。传令，今日围城，明日破之！”
曹军如黑色潮水涌向枹罕。宋建在城头大笑：“夏侯渊！你来吧。”
话音未落，城外曹军阵中推出数十架投石机。
“放！”
石如雨，枹罕城墙竟被轰出数道裂痕。夏侯渊麾下，趁守军惊愕时已架云梯登城！
“敌军登城了！”凄厉的喊声传遍全城。
月余？不过十日，枹罕城破。
夏侯渊入城，将宋建及其所置丞相、百官尽数斩首，首级传示陇右。
又命张合渡河深入羌地，河西诸羌闻风丧胆，纷纷归降。
十月末，夏侯渊凯旋长安。
曹操的嘉奖令早已传到：“渊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仲尼有言：‘吾与尔不如也’”
这是极高的赞誉，曹操自比孔子，却说不如夏侯渊！
庆功宴上，诸将皆贺。
唯夏侯渊独坐席间，望着西北方向，若有所思。
张合敬酒时低声问：“将军还有何忧？”
“韩遂未死。”夏侯渊饮尽杯中酒，“我在羌地听闻，他逃入西平，受郭宪庇护。此人不除，西凉难安。”
“那为何不？”
“因为贾文和说过：攻心为上。”夏侯渊放下酒杯，“我已命阎行断后，他是韩遂女婿，却与韩遂不和。有他在，韩遂在羌人中的威望，自会慢慢瓦解。”
建安十九年冬，许都。
曹操府邸的书房中，案几上摊开一卷竹简，是新呈上来的密报。
“好一个伏寿，好一个汉家皇后。”
他声音低沉，就在上月，他女儿被封为贵人。
这本是巩固与皇室关系的，却不料引出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丞相，密信已确认是伏完笔迹。”华歆站在下首，声音谨慎。
曹操缓缓抬头，眼中寒光闪烁：“二十多年了，陛下与皇后，终究是信不过我曹孟德。”
“拟诏。”曹操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平静，“皇后伏寿，阴怀妒害，包藏祸心，不可承奉天命。着华歆持节收其玺绶。”
伏皇后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已生华发的自己。窗外忽然传来不寻常的脚步声。
“皇后！皇后！”贴身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宫门被围了，是华歆带兵入宫！”
伏寿的手停在发簪上，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陛下呢？”
“在外殿，郗虑陪在身边。”
伏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然推开，华歆手持诏书，面色冷峻地踏入内室。
“奉诏，收皇后玺绶。”
伏寿后退一步，迅速将袖中一个小竹筒塞进墙缝。
那是父亲伏完生前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让她隐忍，等待时机。
可父亲至死都不敢动手，而她，一个深宫妇人，又能做什么？
“我要见陛下。”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华歆摇头：“皇后还是自行缴出玺绶，免得多受羞辱。”
伏寿忽然转身，奔向侧室，反手关上门。
她能听见外面士兵翻找的声音，听见华歆的催促。她蜷缩在帷幕后，想起多年前与献帝的对话，那时董卓刚死，他们以为终于可以重掌朝政，却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强大的权臣。
“砰！”
门被撞开，华歆的手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衣袖。
“皇后，请吧。”
她被强行拖出，发髻散乱，鞋履脱落。
经过长廊时，她看见外殿中的献帝，那个她陪伴了二十四年的男人，此刻正垂首坐在郗虑身旁，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陛下！”伏寿挣脱束缚，赤足奔向献帝，“不能再救救我吗？”
献帝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郗虑轻轻挡住。
“我也不知我的性命还能延续到何时。”献帝的声音微弱如蚊，“伏寿，是朕，对不住你。”
伏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陛下没有对不住臣妾，是这个世道，对不住我们。”
她转头看向郗虑：“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臣子带兵入宫，抓捕当朝皇后？”
郗虑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皇后，请。”
左右侍卫无人敢动。
伏寿不再挣扎，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向献帝行了一个完整的礼，然后转身，赤足走向宫门。
伏寿靠在墙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她与献帝大婚时的礼物，上面刻着“永结同心”。
多么讽刺，心未结，国先破。
门开了，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壶酒进来，不敢看她。
“皇后，这是，丞相的意思。”
伏寿看着那壶酒，平静地问：“我的孩子们呢？”
小太监的手抖得厉害，酒壶几乎拿不稳：“两，两位皇子，已经”
话未说完，伏寿已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许久，她睁开眼，接过酒壶。
“告诉陛下，”她声音很轻，“伏寿不悔。”
酒入喉，灼热如火焰。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回到二十四年前，还相信着汉室可兴，还做着与天子共治天下的梦。
黑暗吞噬了一切。
消息传到益州时，已是半月之后。
成都，刘备握着军报，久久无言。
诸葛亮站在他身旁，“主公，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刘备抬眼：“孔明的意思是？”
“伏皇后乃汉室正统，曹贼弑后，天人共愤。”
诸葛亮缓缓道，“我们可以此为名，进一步揭露曹操篡汉之心。”
刘备起身，望向北方：“可我想到的，是二十多年前在洛阳，第一次见到伏皇后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跟在伏完身边，眼神清澈明亮。”
他停顿片刻：“传令，全军缟素，为伏皇后发丧。并公告天下，曹操逼杀皇后，人神共愤，汉贼不两立！”
“诺。”
刘备独自走向庭院，伏皇后的死只是一个开始，这个乱世还将吞噬更多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这牺牲不被遗忘，让汉室的旗帜，还能在某个角落继续飘扬。
许都的曹操站在高台上，望着南方。
有探子来报，说刘备已在益州为伏后发丧。
他冷笑一声：“刘玄德倒是会收买人心。”
华歆小心问道：“丞相，蜀地那边？”
“让他哭吧，”曹操转身，“哭完了，还是要用刀剑说话。”
他走下高台，脚步坚定，从陈留起兵开始，他就知道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汉室？天下？苍生？这些词在乱世中都太奢侈了。
他曹操要做的，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个乱世，哪怕背负千古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