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这个坚守半月的城池，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易主。
吕蒙站在船头，看着城中渐渐平息的骚动，对亲兵道：“传令：善待降卒，勿扰百姓。另，将郝太守家眷‘请’来，好生安置。”
他特别加重了“请”字。郝普闻言，又是一口鲜血涌上。
当日下午，吕蒙将零陵善后事宜交给副将，自率五千精兵回师长沙。
马上，他对亲信将领道：“零陵已下，长沙彻底孤立。霍达若知此讯，军心必乱。”
他望向南方：“我们该给长沙最后一击了。”
建安二十年四月三十日的黄昏。
霍达立在长沙城头，当看到十余艘江东战船满载兵卒顺湘江南下时，眼神微微一顿。
“将军？”身旁王猛低声问。
“吕蒙走了。”霍达继续说，“带走至少五千兵。桂阳已降，他这是要去零陵，给郝普最后一击。”
他转身下城，脚步急促：“传令，所有校尉、司马，即刻到都尉府议事！”
都尉府正厅，十九位将领齐聚。
“诸位，”霍达开门见山，“吕蒙亲率五千兵南下零陵，此刻江东大营只剩鲜于丹、徐忠及万余兵。”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厉：“而且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城！”
手指点在沙盘上江东大营的位置：“一个多月来，我们任凭他们在十五里外扎营，任凭他们每日佯攻，他们早已松懈，以为我们还是新兵。都准备一下，三日后等吕蒙走远。我要给他们上一课，长沙军，不仅善守，更能攻！”
厅内呼吸声骤然粗重。
五月三日，都尉府正厅，霍达发布命令。
“郡兵五部，留守城池，严防敌军反扑。庞贵在南门等我回来，给我看好了。”霍达开始分派，“部曲五部司马，率两千五百兵，会同野战军司马，马俊所部一千人。出北门，迂回至江东大营北侧。”
他看向李敖、韩存等年轻将领：“这是你们首次夜袭，记住三点：隐蔽、迅猛、放火。”
“诺！”五人齐声，眼中燃着战意。
“其余野战军四部四千人，”霍达最后点向王猛、文谦、黄荡、宋岳，“随我出南门，攻大营南侧。丑时整，南北齐攻！”
亥时三刻，长沙城门悄然开启。
北门，李敖率部曲兵先行。这些世家纨绔的年轻人，如今披甲执锐，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潜行。马俊的一千野战军紧随其后。
南门，霍达亲率四千精锐出城。黄荡为前锋，王猛、文谦分护两翼，宋岳殿后。每人除兵器外，皆携火折、火油、浸油麻布，霍达要的不是击溃，是焚营！
子时三刻，两军抵达预定位置。
霍达伏在一处土丘后，江东大营灯火稀疏，哨卒倚着营门打盹。营内鼾声隐约可闻，正如他所料，一个多月的“太平”，已让这支军队丧失了警惕。
“传令各部：丑时整，先射哨，再破障，直捣中军。”他低声下令。
五月四日，丑时。
北侧，李敖等人也准备好。
“放箭！”他低喝。
数十支弩箭破空，营门哨卒闷哼倒地。
几乎同时，南侧也传来弓弦震颤声。
“破障！”
部曲兵扛着连夜赶制的简易破障车，撞开鹿角、拒马。
野战军如利刃切入，直扑营中粮草堆积处。
“敌袭！”
凄厉的喊声终于响起，不过为时已晚。
南北两路长沙军已杀入营中，见帐就烧，遇人便砍。火把投入粮垛，火油泼向营帐，顷刻间，江东大营陷入火海。
鲜于丹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乱成一片。
他赤脚冲出，只见火光冲天，人影乱窜，哭喊声、厮杀声、火焰爆裂声混杂。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奔逃，冲散了各营建制。
“不要乱！结阵。”鲜于丹嘶吼，但声音淹没在混乱中。
徐忠那边更糟。他的营帐靠近粮仓，火势最大，亲兵拼死才将他护出。两人试图收拢溃兵，可炸营之势一旦形成，便如决堤洪水，非人力可挽。
“将军，挡不住了！”副将满脸烟灰，“北营、南营皆破，中军火起，撤吧！”
鲜于丹望向长沙方向，眼中尽是不甘。他知道，今夜已败。
“向西北撤！往湘水边撤！”
寅时，天色微明。
霍达立于江东大营残骸中，四周尽是焦木余烬、丢弃的兵甲、未熄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
“将军，”黄荡提刀来报，“斩首约两千，其余无法计算，焚粮八万石，缴获军械无数。敌军溃散，鲜于丹、徐忠已西逃。”
“我军伤亡？”
“阵亡两百余，伤四百多。”黄荡顿了顿，“多是新兵，李敖、韩存他们都活着。”
霍达点头。夜袭大胜，但乱战中难免伤亡。
那些世家子弟经历了第一场血战，能活下来，便是蜕变的开始。
“传令：收殓阵亡将士遗体，轻伤者互扶，重伤者以担架抬送。辰时前，必须撤回长沙！”
“诺！”
五月十二日，吕蒙率军自零陵返回。
先来到了上沙北面的三十里处的江边营寨。看见溃兵三三两两蹲在路边。
然后在部下带领下，来到了之前的大营驻扎地。
整个人僵在马上。
“将，将军。”副将声音发颤。
吕蒙下马，踩着余烬走进废墟。
烧黑的军旗半埋灰中，粮仓只剩几根立木，而最刺眼的，是插在废墟中央那面“霍”字大旗。
旗杆下，有人用焦木摆出八个字：
“礼尚往来，不成敬意。”
“霍，达”吕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头青筋暴起。
他想起自己在零陵的得意，想起对邓玄之说的“兵不厌诈”，想起以为稳操胜券的部署。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伤亡多少？”他声音嘶哑。
副将回报：“阵亡、失踪约五千，伤者无数，粮草尽焚，军械大部被毁。鲜于丹、徐忠将军收拢溃兵，仅得四千余人。”
五千！吕蒙闭目。这不是小败，是伤筋动骨的大败！更致命的是，长沙城下这支围城大军，经此一夜，已丧失进攻能力。
“将军，是否”副将想问是否继续围城。
吕蒙摆手。
还围什么？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向孙权交代这两万大军的损失，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刘备援军。
他望向长沙城方向，城头“汉”字大旗猎猎飘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惨败。
长沙城头正在举行仪式。
阵亡将士的名字被念出，幸存者按功领赏，李敖、韩存等年轻将领因首战立功，皆去“假”字，正式晋升。
霍达最后登台，没有庆贺，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此战证明，长沙军能守能攻！”
“第二，吕蒙必会报复，大战才刚开始！”
“第三，主公大军已近，我们再守半月。荆南的天，就要亮了！”
“誓死守城！誓死守城！”吼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