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二十一,江陵城。
关平府邸后院的书房内,地图挂在墙壁上。
霍达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温酒,目光落在襄阳方向的地图上。
关平坐在他对面,眉间蹙起深深的川字纹。
“文和,汉中丢了。”关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阳平关破,张鲁退守南郑。曹操若全取汉中,下一步便是益州。”
霍达放下酒碗:“主公已遣黄权率万人入蜀,后续四万大军需四个月方能全数抵达。至于粮草”他顿了顿,“若十万大军征伐,粮草筹措至少需一年半载。”
“所以荆州暂无战事?”关平抬眼。
“至少明年,曹军无力南顾荆州。”霍达手指汉水,“但荆州不可松懈。曹操取汉中后,必分兵威慑襄阳,牵制关将军,使其不能西援益州。”
关平起身,走到那幅荆州全图前:“父亲镇守荆州已多年,练兵储粮,未尝一日懈怠。若曹军来犯”
“必败之。”霍达接口,语气笃定,“但关将军要的,不是守成,是北伐。”
关平转身,眼中燃起炽热的光:“正是!父亲日夜所思,便是北取襄阳,复汉室旧疆。如今曹操西征,襄阳守将分兵驻防樊城,城中空虚,文和,此非天赐良机?”
霍达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坦之。”霍达忽然问,“孙权攻合肥之事,你如何看?”
关平一愣,随即嗤笑:“十万大军被张辽八百骑破营,险些生擒。江东孙仲谋,徒有虚名耳。”
“果真如此?”霍达转过身,背光而立,“你细想:孙权坐拥江东六郡,带甲十万,麾下鲁肃、吕蒙、甘宁皆一时俊杰。为何此战败得如此,难看?”
关平皱眉:“你是说?”
“十万大军行军,无先锋开路,无游骑警戒,中军大旗暴露在前。”霍达一字一句,“这不像征战,倒像游猎。”
书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关平瞳孔微缩:“你是说,孙权未尽全力?”
“非但未尽全力,恐怕根本无意强取合肥。还有可能是喝了酒。”霍达走回案前,“孙权出兵在建安二十年八月,正是湘水划界、孙刘议和之后。此前他索要荆州三郡,主公只还了半个长沙、桂阳,零陵仍在手中。”
“孙权不甘,却又不敢与主公决裂。于是趁曹操西征,出兵合肥,胜则拓土扬威,败亦可向江东世家展示‘曹操势大,不可力敌’。”霍达声音渐低,“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他会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取合肥难,取荆州易。”霍达抬起眼,“曹军善陆战,张辽李典皆虎狼之将。而荆州,关将军虽勇,但荆南四郡新附,武陵、零陵、桂阳守备空虚。且孙刘联盟尚在,我军不会全力防备江东。”
关平霍然起身,案上酒碗被带倒。
“他敢?!”关平拳头紧握,“湘水之盟墨迹未干!”
“盟约是用来撕毁的,坦之。”霍达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我在州牧府见主公,对此事只字未提。为何?因为无凭无据,说之则似离间孙刘,不说则”
“则恐他日江东背盟,荆州措手不及。”关平接道,脸色已变。
“正是。”霍达重新坐下,“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外传。但关将军处,需多加提醒,江东之患,恐甚于曹魏。”
关平在房中踱步,良久,忽然停住:“所以北伐襄阳之时机?”
“未到。”霍达斩钉截铁,“至少,在江东真心实意与主公合力抗曹之前,未到。否则我军北伐,江东若背刺荆南,则前功尽弃,甚至有倾覆之危。”
“可若待江东‘真心实意’,要等到何时?”关平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等到江东意识到,凭一己之力永难抗衡曹操之时。”他缓缓道,“等到孙权明白,只有与主公真正联手,才有一线生机之时。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等到江东生变,无力西顾之时。”霍达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关平深深吸了口气,坐回原位。两人对坐无言。
许久,关平才开口:“文和,你今日之言,某铭记。父亲处,我自会提醒,加强江防,多布哨探。”
霍达点头:“如此甚好。另外”
“嗯?”
“我整顿武陵,修路建市,看似民政,实为战备。”霍达眼中闪过锐光,“若荆南有敌,武陵之粮可供三万大军三月之用;修通之路,可使援军快速运转。此乃未雨绸缪。”
关平动容:“文和深谋远虑。”
霍达继续道:“霍某所为,皆为主公大业。只盼他日若真有不测,这些准备能派上用场。”
二人又饮了几碗酒,说了些练兵、屯田的琐事。
亥时末,喝了酒的霍达,声音越来越低,眼看要入睡了。
关平忽然问:“文和,你似还有未尽之言。”
“坦之,自古祸患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他声音越来越低,“荆州之险,不在襄阳,不在合肥张辽,而在”
第二天。
霍达立在廊下,看着关平在院中练武。
“文和起得早。”关平将戟交给亲卫,接过汗巾,“昨夜可歇得好?”
“心中有事,睡不沉。”霍达直言,“今日来,是想与坦之细说武陵之策,另有一事相求。”
二人移步书房。
霍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在案上摊开,正是武陵城及周边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新规划的官市、粮仓、道路,甚至还有沅江沿岸的码头位置。
“修路、建市、修仓,这三项需钱三百万。”霍达手指在图上移动,“我已有筹钱之法:一清豪族隐田,追缴税款;二设市舶司,整顿沅江商税;三官营山林,贩卖良木。”
关平仔细看着地图,忽然指着城西北一处:“此处临江,为何不设码头?”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多,不利泊船。”霍达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水纹图,“我请老船工勘测过,沅江在武陵段有三处宜建码头,皆已标出。”
关平赞许点头:“文和做事,向来缜密。只是,三百万钱非小数,你真有把握?”
霍达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关平:“所以今日第二事,我想取回存放在坦之处的钱财。”
关平一怔,随即大笑:“好你个霍文和!原来早有准备!”
他起身走到书房内侧,打开一只厚重的榆木箱,取出数卷账簿:“自建安十三年你随我征战,每有赏赐便存于此。金银、布帛,我都命人登记在册。”
他将账簿推到霍达面前:“上月刚清点过,若全数折算成五铢钱,约一百二十万。”
霍达接过账簿。
多年积累,竟有此数。
“坦之保管之功,霍某铭记。”霍达合上账簿。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关平摆手,“只是文和,这些是你全部家当。武陵之政若成,自然一本万利;但若不成”
“若不成,我霍达便从头再来。”霍达声音平静,“更何况,我信自己的谋划。”
关平注视他良久,忽然道:“钱你随时可取。但我另有一言,武陵豪族盘根错节,你新政触其利益,必遭反扑。需有人助你。”
“坦之有荐?”
“马良马季常。”关平道,“他与当地豪族、蛮族皆有交往。你若得他指点,事半功倍。”
霍达眼睛一亮:“季常先生现在何处?”
“应在父亲府中议事。”关平看了眼窗外日头,“此时去,正合适。”
霍达到时,正逢议事的文武官员散去。马良走在最后,一身青衫与周围铠甲鲜明的将领格格不入。
“季常先生。”霍达上前行礼。
马良转身,见是霍达,含笑回礼:“文和将军,许久不见。听闻你出镇武陵了?”
“先生过誉。”霍达开门见山,“今日来,是有事请教,霍某欲与武陵蛮族通商,不知从何着手?”
马良眼中闪过讶色:“文和好胆识。武陵蛮族居深山,少与汉人来往,且多疑善战。你为何想起与他们通商?”
“三利。”霍达伸出三指,“一利,蛮族山中多药材、兽皮、山货,可充实官市;二利,通商可缓和的汉蛮关系,减少边患;三利,蛮族熟知山林路径,若得他们相助,采伐良木事半功倍。”
马良抚掌:“好一个三利!文和果然深谋远虑。”
他略一沉吟:“其实不难。蛮族所求,无非公平二字。以往汉官要么强征暴敛,要么视之如贼,自然难通。你若能以诚相待,公平交易,他们必不拒你。”
“具体该寻何人?”
“武陵城北有一人,姓李名望,字明澜。此人年轻时曾游历蛮寨,通晓蛮语,与数位寨主有旧。”马良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上刻“李”字,“你持此物去寻他,就说‘季常荐客’,他自会助你。”
霍达郑重接过木牌:“谢先生!”
正欲告辞,马良忽然叫住他:“文和留步。”
“先生还有吩咐?”
马良神色略显迟疑,才道:“我有一幼弟,名谡,字幼常。他好论兵事,常自比古之名将。我观他纸上谈兵虽精,却少实务历练。”
霍达心头一跳,马谡。
“先生的意思是?”
“若有机会,可否让幼常随你历练?”马良诚恳道,“文和用兵沉稳,每战必先谋定而后动,正是幼常所需学的。”
霍达沉默片刻。
马谡之才,他自然知晓。此人确有才智,但刚愎自用、缺乏实战,史上街亭之败便是明证。
但马良亲自开口了。
“季常先生。”霍达缓缓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若幼常先生愿来,我可任他为参军,参赞军务。但有一言需说在前。”
“请讲。”
“我麾下军令如山,令出必行。纵是参军之议,若我未采纳,便不得再提。”霍达目光如炬,“且需从基层做起,先熟悉士卒、粮草、地形,再议军略。”
马良非但不恼,反深揖一礼:“正该如此!文和肯严加管教,是幼常之幸。待我与他说明,若他愿往,便让他去武陵寻你。”
霍达还礼:“那霍某便在武陵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