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江陵的第三日，江陵城，南郡太守府。
霍达立在阶前，身后亲卫捧着两只青瓷酒坛，是他带的高度白酒。
门吏通报后不久，糜芳亲自迎出。
“文和将军来访，蓬荜生辉啊！”糜芳笑容满面，他是刘备的舅子，也是荆州最大的商贾之一，这份商人的圆融早已浸入骨髓。
霍达抱拳：“叨扰府君了。”
二人入堂落座。糜芳命人煮茶，目光却落在那两坛酒上：“这是？”
“一点心意。”霍达示意亲卫开坛，浓郁酒香瞬间弥漫，‘烈云烧’，请府君品鉴。”霍达起的新名字。
糜芳眼中闪过精光。
他经营酒肆多年，一闻便知这酒不凡，之前在刘备府上喝过，比寻常浊酒至少烈三倍，若能量产，必是暴利。
但他不急着问酒，反而笑道：“文和镇守武陵，百事缠身，今日来想必不只是送酒吧？”
霍达放下茶盏，直入正题：“府君明鉴。霍某欲在武陵设官市、建市舶司，统一商税。此事需大量钱粮，特来向府君请教。”
他详述了规划，取消零散杂税，只在官市收交易税；设市舶司对沅江商船按货值征税；税则公开，严禁勒索。
糜芳静静听着，待霍达说完，他慢悠悠道：“文和啊，你这是要把武陵的钱袋子，全都收到自己手里。”
“府君此言差矣。”霍达神色不变，“霍某是为公库收税，非为己私。”
“公库私库，在别人眼里都一样。”糜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可知沅江每年商税多少？至少三百万钱！其中七成落入沿江豪族、税吏私囊。你这一改，断的是数百家的财路。”
霍达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我麾下八千将士要吃饭，武陵道路要修，粮仓要建。这些钱，不从商税来，难道从百姓口粮里抠？”
“好！”糜芳忽然拍案，“好一个‘将士要吃饭’！文和啊，你可比你们关将军懂事多了，至少还知道带酒来，知道来问我。”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霍达心中明了，关羽治军严谨，与糜芳这位“商贾太守”向来不睦。
“霍某曾在关将军麾下效力，不敢忘本。”霍达说得滴水不漏，“只是武陵之事，需府君这样的行家指点。”
糜芳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起身踱步，锦袍曳地：“你的市舶司，若真能统管沅江商船，一条船收五百钱不算多。每日百船，月入便是一百五十万钱。但”
他转身盯着霍达：“你挣这么多钱，若不分润，多少人会眼红？沿江豪族会买通船工少报货值；税吏会阳奉阴违；甚至江上‘水匪’也会突然多起来。文和，你年轻，不知这里面的水深啊。”
霍达沉默片刻，起身长揖：“请府君教我。”
这一礼，让糜芳笑容更盛。
他扶起霍达：“坐，坐。今日午膳就在我这儿用，咱们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糜芳终于切入正题：“文和，你的市舶司，老夫想入一股。”
霍达举杯的手微微一滞：“府君的意思是？”
“官府出地，占五成股，这是应当。”糜芳啜了口酒，眯起眼，“剩下五成，募资五百万钱。老夫出五十万，再替你联络些朋友，公安的潘濬、荆州牧府里的一些人。这些人若入股，武陵豪族便不敢妄动。”
霍达心中飞快盘算，他特意把资金向高了说，看来还是说少了。
糜芳这是要借市舶司，织一张利益网。
网中人有荆州重臣、地方豪族，一旦结成，武陵商税改革便不再是霍达一人之事，而是整个荆州既得利益者的新财源。
狠，但有效。
“府君深谋远虑。”霍达为糜芳斟酒，“只是五百万钱不是小数。”
“你出多少？”糜芳直接问。
霍达放下酒壶：“全部身家，百万钱。”
糜芳眼中闪过讶色，随即大笑：“好！有魄力！那老夫再设法凑几十万，至于能凑多少”他压低声音，“得看你能给多少利。”
“市舶司年利，按股分红。”霍达一字一句，“但有三条：一，税则由官府定，股东不得干涉；二，所有船货必经查验，不得私放；三，账目公开，每季核查。”
“应当如此。”糜芳抚掌，“公是公，私是私。咱们投钱是为利，不是为乱法，乱了法，哪来的长久之利？”
二人举杯相碰。
糜芳面色微红：“文和啊，今日一晤，方知后生可畏。你比那些只知厮杀的莽夫强多了，这乱世，钱有时候比刀还好使。”
霍达微笑不语，心中却明镜似的，糜芳今日如此痛快，除了利诱，恐怕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借武陵新政，在关羽治下的荆州，为自己和商贾集团谋一条新路。
也罢。各取所需，未尝不可。
申时，霍达告辞时，糜芳送至府门。
“募资之事，十日之内给你准信。”糜芳道，“至于潘濬那边，我亲自写信。他若问起，你便说‘共襄盛举’。”
“谢府君。”霍达躬身。
“对了。”糜芳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这是我的信物。若在武陵遇到难处，可持此牌去‘糜氏商号’，各地分号见牌如见我。”
霍达郑重接过。玉牌上刻糜氏族徽，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回驿馆的路上，霍达握着那枚玉牌，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便与糜芳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条船能载他驶向富庶，也可能驶向漩涡。
但武陵需要钱，新政需要势。糜芳的财与势，正是眼下最缺的。
“将军。”亲卫低声道，“那位糜太守，可信吗？”
霍达望向远方武陵方向，缓缓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我们利益一致，便是盟友。至于明日”
他没有说完。
当夜，霍达重新核算武陵新政的账目。有了糜芳的五十万、可能筹到的几十万、自己的百万，再加上清缴豪族税款、官营山林所得。
三百万，或许真能凑齐。至于五百万，需要看荆州牧府中的那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