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二十四，公安城。霍达怀中揣着糜芳的亲笔书信。
潘濬在州牧府东院。这位荆州治中从事官职不是最高，却在荆襄世族中颇有声，他出身武陵汉寿潘氏，与荆州各大家族姻亲相连，说话有分量。
“文和将军，请。”门吏显然是得了吩咐，径直引霍达到书房。
潘濬正在临窗习字，闻声搁笔转身。
“晚辈霍达，拜见潘公。”霍达执礼甚恭。
“文和不必多礼。”潘濬含笑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霍达双手呈上的书信，却不急于拆看，“听闻你在武陵大兴新政，年轻有为啊。”
“潘公过誉。”霍达坐得笔直，“晚辈此来，是为武陵市舶司募资之事。糜郡守言，此事需请教潘公。”
潘濬这才拆信细读。他读得很慢，不时抬眼看看霍达，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他放下信笺：“糜子方（糜芳）欲入股五十万，文和，你自己出多少？”
“全部家当，百万钱。”
书房静了一瞬。
潘濬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好气魄！糜子仲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懂事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文和啊，你可知道，荆州这些世家大族，为何对关将军又敬又畏？”
霍达不答。这个问题，答与不答都不合适。
潘濬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敬他忠勇，畏他，不近人情。”他目光如镜，“关将军眼里，只有军法、只有主公大业。商贾之事、世家之利，在他看来皆是末节，甚至”
甚至是不屑一顾。
这句话潘濬没说，但霍达听懂了。
“所以文和你今日来，带着糜子仲的信，说要‘带大家一起挣钱’”潘濬回到案前，“老夫若说不，岂不是不识抬举？”
霍达心中一松，但面上不显：“潘公的意思是？”
“我潘氏出三十万钱。”潘濬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文和，你既要在公安募资，不妨多留两日。老夫替你引见几位‘朋友’，别驾殷公、主簿陈公、还有几位从事。他们若肯入股，武陵之事，便不再是霍文和一人之事，而是，荆州众人之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霍达起身：“谢潘公成全！”
接下来的两日，霍达住在公安驿馆。
他哪儿也没去，只在房中反复推敲说辞，核算账目。
偶尔推开窗，能看见州牧府方向车马往来，那是荆州各大家族的人被潘濬请来“议事”。
八月二十六，潘濬的亲随便来相请。
“霍将军，潘公请您过府，诸位大人都在等。”
霍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今日这一关，比战场厮杀凶险，他要面对的，是荆州最精明的一群人。
潘濬府邸的正厅今日摆成了议事堂。
左右两列席案后坐了七八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霍达认得其中几位：荆州别驾殷观、主簿陈震、兵曹从事樊胄、议曹从事张存，都是荆州实权人物。
“晚辈霍达，拜见诸位大人。”霍达立于堂中，执礼周正。
殷观率先开口，声音冷峻：“霍将军，你在武陵设市舶司、改税制，可知断的是多少人的生计？”
来了。霍达抬眼，不卑不亢：“殷公指的是那些私设税卡、勒索商旅的‘生计’？”
堂中一静。
陈震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武陵沿江百族，世代以此为生。你一句‘改税’，便要夺他们饭碗？”
“陈公言重。”霍达神色平静，“市舶司征税，明码标价，严禁勒索。商旅省去的层层盘剥，何止数倍？至于沿江各族，晚辈已留出股份募资，愿入股的，今后按股分红，岂不比偷偷摸摸收‘买路钱’更体面、更长久？”
樊胄拍案：“体面？你初来乍到，就想把武陵的钱袋子全抓在手里！若我等都不去武陵行商，我看你那市舶司向谁收税！”
这话狠。若真如此，武陵官市便成空市。
潘濬端坐，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霍达。
霍达沉默了片刻。
他环视堂中众人，这些面孔或冷笑、或讥讽、或审视。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拿出足够分量的“饵”，这些人绝不会上钩。
也罢。
霍达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笃定：“诸位大人说得对。若大家都不来武陵，市舶司便是个空架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清：“所以晚辈斗胆问一句，若武陵有铜矿、铁矿，储量数万万斤，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轰”
堂中如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殷观霍然起身。
“数万万斤？胡言乱语！”陈震亦变色。
潘濬眼中精光暴射。
霍达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那是他凭记忆绘制的怀化至邵阳一带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点。
“武陵郡和零陵交界处，沉水（沅江支流）沿岸。”霍达将地图铺在堂中，“此地山岩赤红，溪水锈黄，老矿工一见便知是富矿。晚辈已遣人初步探查，铁矿储量，至少在十亿斤以上。”
十亿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凉气。汉时全国年产铁不过数千万斤，十亿斤是什么概念？足以让荆州的兵器甲胄翻十倍，足以让农具普及到每一户，足以，富可敌国。
“你、你如何得知？”张存声音发颤。
霍达收拢地图，淡淡道：“晚辈早时随诸葛军师走过荆南，曾遇一位老矿师，得其传授辨矿之法。此矿位置，天下除我之外，只有三个老矿工知晓，他们现在都在我武陵营中。”
半真半假，却无可查证。
堂中死寂。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
殷观最先回过神，他盯着霍达，仿佛要看清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说疯话。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已变：“开矿，需大量人力、钱粮。”
“所以需要募资。”霍达接口，“市舶司是第一步，有了钱，才能开矿。开矿之后，铁器贩卖，又是一笔巨利。届时按股分红。”
“我殷氏出五十万钱！”殷观猛然打断他。
“我陈氏三十万！”
“樊氏二十万！”
“张氏二十八万！”
争先恐后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厅堂。方才的责问、讥讽，此刻全化作了炽热的眼神。
这些人精太清楚了，若真有如此大矿，现在投进去的钱，将来会翻十倍、百倍！
潘濬缓缓起身。
他走到霍达面前，深深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然后转身面向众人：“既如此，诸位便定个数目。文和，你需立字为据。”
“应当如此。”霍达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契书，“市舶司五成股，募资五百万钱。今日所筹，皆记入股，按年分红。另有一款。”
他提高声音：“所有入股者，需共同维护武陵商道安宁。若有谁家部曲、私兵劫掠商旅，损害市舶司利益，则没收其股，逐出商会！”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殷观率先点头：“合理。”
“附议！”
“当如此！”
午时不到，契书签毕。霍达看着那一串串数字：殷观五十万、潘濬三十万、陈震三十万、樊胄二十万、张存二十八万，加上糜芳的五十万、自己的百万，还有几位从事凑的数十万等等。
总计：四百六十万钱。
离开时，霍达怀揣签满名字的契书，走在公安长街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将军。”亲卫低声道，“那矿，真有其事？”
霍达望向前方。
“有。”他轻声说，“但开矿之前，我们需要先有路、有市、有钱、有人。这些钱，便是开路的第一斧。”
亲卫似懂非懂。
霍达不再解释，从今日起，武陵不再是他霍达一人的武陵，而是荆州众多家族共同的投资。他们会维护这条商道，会盯着每一分利润，也会，互相制衡。
这就够了。
至于那矿，确实是真。
中方县的铁矿，在另一段时空里沉睡了两千年。而现在，它将提前醒来，成为改变荆南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