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底，瓦口关。
关隘矗立在米仓道南端的险峰之上，两侧绝壁如削，只有一条蜿蜒石阶通向关门。守关的不过三百，主将是个名叫胡烈的。
“这鬼天气，把咱们丢在这荒山野岭。”胡烈啜了口劣酒，骂骂咧咧。
忽然，关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声音，不是鸟，是箭。
“敌袭！”哨兵嘶吼。
胡烈摔了酒碗冲上关墙，只见无数黑影正从山下密林里涌出。
他们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攀爬，像一群索命的幽灵。
“放箭！滚木！”胡烈声嘶力竭。
但太迟了。第一波箭雨刚出，已有数十名士卒攀上关墙。
他们手持短刃，见人就杀，动作狠辣精准。
胡烈拔刀迎战，却被一刀刺穿咽喉，他至死都没看清杀他之人的脸。
两个时辰后，瓦口关易主。
黄权踏着血水未干的石阶走上关楼。
副将史合紧跟在后，兴奋道：“护军，此关一得，米仓道门户洞开！”
“才刚刚开始。”黄权望向北方连绵群山，“曹操在汉中有几万精兵，夏侯渊更是虎狼之将。传令：休整一日，九月三日，进军宕渠。”
九月的宕渠城，正陷于一片诡异的平静。
巴人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站在城头，望着南方。
他们身后是三万巴夷、賨民部众，这些山民披发，手持竹弓毒箭，眼中既有对汉人的戒备，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曹公许我们世守故土，封侯拜将。”朴胡声音粗哑，“刘璋在时，视我等如犬彘。刘备，又能好到哪里去？”
杜濩沉默良久：“可黄权已破瓦口关。此人用兵厉害，恐非易与。”
“那便战！”朴胡狞笑，“让汉人知道，巴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之地！”
九月七日，黄权七千兵临宕渠城下。
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扎营，每日只派小队游骑哨探。
同时，数名使者带着盐、布帛、铁器，悄悄潜入周边村寨。
“黄将军有令，归附者，免三年赋税，分荒地，授农具。顽抗者”使者顿了顿，“格杀勿论。”
盐在巴山是硬通货，铁器更是山民梦寐以求之物。
短短五日，已有十几个小寨暗中归附。
朴胡察觉不对，率五千部众出城野战。
两军相遇于宕渠城南的河谷。
黄权却令军阵变换。
前排刀盾手结阵防御，后排弓弩手精准点射，专射头目。
不过半个时辰，巴人阵脚大乱。朴胡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
当夜，杜濩开城请降。
“将军仁义，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杜濩跪在黄权帐前，“某愿率賨民归附。”
黄权扶起他：“杜侯深明大义。今后賨民与汉民一视同仁，可有异议？”
“谢将军！”杜濩感激道。
九月底，黄权已连破杜濩、朴胡及曹操新任命的巴东太守袁约，占领宣汉。
七万巴人归附，一时间声势大振。
然而捷报刚发往江州，北方警报已至。
汉水北岸。六尊青铜侯印在初升的日光下依次排开，从“名号侯”到“五大夫”。
曹操抚过最上方那枚虎钮金印，印钮上的猛虎龇牙怒目。
“自今日起”曹操的声音不高，却让台下百余将领同时屏息，“凡斩将夺旗、先登陷阵、拓土安民者，依此六等封赏。”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徐晃。”
一身征尘未洗的徐晃踏前一步。他刚从阳平关换防回来。
“陇西氐乱，张顺被困仇夷山，陈福连破我三十余屯。”曹操走下台阶，将名号侯印捧起，“公明可敢往？”
徐晃躬身，双手高举过头：“末将愿往。若不平氐乱，愿受军法！”
“好！”曹操将金印放入他掌心，“此印先寄于你。”
金印入手沉甸甸的，徐晃感到无数道目光灼烧。
陇西道中，徐晃的五千精兵在仇夷山脚扎营时。
参军展开地图：“将军，氐人据十七寨，皆在绝壁之上。张顺将军被围在此处鹰嘴崖，粮道断绝已半月。”
“地图呢？”徐晃问。
当牛皮绘制的山中地图铺开时，所有部将倒吸凉气，仇夷山群峰如剑，寨寨相连，唯一通路是三条悬于峭壁的栈道。
“强攻必败。”徐晃看着那些险峻的线条，“但所有山寨的水源，都来自同一条暗河。”
他抬头：“找熟悉山势的猎人，悬重赏。”
张顺靠在岩壁上，数着仅存的箭矢。三百残兵蜷缩在崖洞中。
“将军，有两个兄弟伤重。”亲兵的声音哽咽。
张顺望向东南方，那里该有援军。
忽然，山下传来骚动。
氐人的呼喝变成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山崖的轰响。
“援军！是援军！”哨兵嘶喊。
张顺挣扎起身，看见山道上黑色旗帜如潮水涌来，那是曹军的旗帜！
七个氐人猎户跪在帐中，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将军真愿以百金换水路图？”
徐晃将一袋金子推过去：“再加一个承诺，降者不杀，分田。”
老者展开一张兽皮，上面用炭笔绘着仇夷山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河脉络：“氐人十七寨，皆靠这三条暗河活命。若断其源”
徐晃眼中精光一闪。
几日后，寨主木速发现水井干涸时，已是断水第三日。
“报，东南寨、西岩寨也都断水了！”
恐慌如野火蔓延。到第五日，已有三寨白旗高悬。第七日，木速看着干裂的嘴唇嘶吼冲锋的族人，终于垂下手中弯刀。
十月十五日，仇夷山十七寨氐首尽数跪在徐晃帐前。
三日后，徐晃的军队出现在陈福大营外时，这位连破三十余屯的氐将正在饮酒。
“徐晃？那个断我水道的汉将？”陈福摔了酒碗，“来得正好！开寨迎战！”
两军对垒于山谷。陈福的氐骑呼啸而出，却在三百步外被曹军齐射击溃。徐晃并不追击，只是稳步推进，像一只收拢的铁拳。
三个时辰后，陈福的最后一支亲卫队倒在辕门前。徐晃踏过满地狼藉，拾起陈福落下的刀，对跪满一地的降卒说：
“愿归田者，领粮种；愿从军者，编入行伍。”
十月二十五日，南郑城外，
曹操亲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徐晃下马，双手奉还名号侯印：“末将幸不辱命。”
曹操却将印推回，又取出一枚更大的金印，平寇将军印。他亲手将印绶系在徐晃腰间，动作缓慢庄重。
“公明可知，我为何设此六等爵？”曹操忽然问。
徐晃躬身：“为赏功励士。”
“也对，也不对。”曹操望向西边苍茫群山，“我要告诉天下人，在我麾下，不问出身，只问功勋。哪怕你是降将，哪怕你曾为贼寇。”
他转身面对众将，声音陡然高昂：“今日徐公明可为证！凡为我效命者，我必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