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南郑城外
张鲁的身后，万余教众匍匐在地。
曹操的车驾缓缓驶近。
这位汉中统治者三十年的“师君”，此刻缓缓跪倒。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操亲自下车扶起。
“封张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万户。”曹操的声音温和，“卿治理汉中多年，保境安民，功德无量。可愿随吾去看邺城铜雀台？”
张鲁的身后，五个儿子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才十二岁，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阎圃却看向远方，那些跪地的教众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怒目圆睁。
几十年的天师道基业，就这样换了满门富贵。
十一月三日 汉中军议
“刘备已得益州，若其稳固，必成心腹大患。”夏侯渊看着地图“巴西”二字上，“当断其根！”
张合沉吟：“巴西民风彪悍，黄权新得人心，强攻不行。”
“不必强攻。”曹操从帐外走入，说了两个字，“迁民。”
帐中一片寂静。
曹操走了过来：“将巴西几万户尽迁汉中，留空地予刘备。”他抬眼，目光中异常冰冷，“他要地，给他地；我要人。”
徐晃皱眉：“丞相，正值冬月，山路难行，若强行迁民”
“冬月，也要迁。”曹操打断他，“待来年春暖，刘备安抚流民、恢复农耕，便再也迁不动了。”
十一月五日，宕渠城外。
第一批被驱赶的百姓像受惊的羊群涌过山道时，黄权在宣汉城头捏碎了垛口的青砖。
“将军！出城吧！”部将史合眼含热泪，“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掳，我等何颜面对父老？”
黄权看着张合军严整的阵型，那一万老兵结成的方阵，像一块移动的铁壁。
旗帜鲜明，刀枪如林，更可怕的是那种沉默的压迫感。
他闭上眼：“闭门，固守。”
“将军！”
“出城野战，正中张合下怀！”黄权猛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我军七千有不少新兵，张合的一万兵，是老卒！你要我把这些信任我们的百姓子弟，送去给张合屠戮吗？”
城头死寂。
三日后，蒙头县逃回的百姓哭诉：不愿北迁者，男子斩于道旁，女子充入营中。
十一月八日，宣汉粮尽。
黄权站在粮仓前，仓中只剩最后三百石米。
“将军，百姓存粮已征缴过半，再征，要出人命了。”仓曹声音发颤。
“从我的口粮扣，从所有将校的口粮扣。”黄权的声音干涩，“百姓每日一粥，士卒每日两餐。撑到援军来。”
“若援军不来呢？”
黄权没有回答。张合的营寨如铁桶般围困三面，每日都有新的百姓被驱赶经过城下。那些麻木的脸上，有些人会抬头看城头。
十一月二十日，第七次击退攻城的曹军后，黄权发现箭矢仅余两千，滚木礌石殆尽。
他割破手指，在最后一块素帛上写道：
“主公、翼德：权守宣汉二十五日，箭尽粮绝。张合迁民已过万五千。宕渠、蒙头、荡石三县，焚村七十三，流血漂橹。
“权每夜闻城外哭声，恨不能持刀出城，与贼俱碎。然七千将士性命，系于权手；城中三万百姓，望权如望天。
“若再无援，十一月底，箭尽之日，权当开城门，率军民与张合决死。胜则存，败则亡。
“巴山蜀水，永念君恩。黄权。”
十一月十九日 江州。
刘备展开从宣汉辗转送来的血书时，素帛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唯有“箭尽粮绝”四字触目惊心。
“二十五日”法正正在计算，“黄公衡最多还能撑五日。”
刘备霍然起身：“船队准备好了吗？”
糜竺躬身：“五十艘粮船已在码头，可运粮五千石。只是”
“只是什么？”
“张合在宕渠布置了江防，大船难以通过。”
刘备望向地图，手指划过长江支流：“走小漕河，换轻舟。每舟配死士，冲也要冲过去！”
“诺！”
当天，五十艘轻舟逆流北上。每艘船头都站着赤膊的巴地船工，他们熟知这条水路的每一处暗礁。
宣汉城头，黄权数着箭囊里最后的二十七支箭。城下，张合的兵又开始擂鼓，新一轮攻城即将开始。
“将军！看江上！”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嘶喊。
黄权冲到垛口，只见江面上数十条轻舟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
船头插着“刘”字红旗，。
“是我们的船！援军来了！”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部将史合兴奋地手舞足蹈，“有粮了！有粮了！”
然而欢呼很快变成惊呼，张合军在江岸布置的弩阵开始齐射，箭雨如蝗。第一条轻舟中箭起火，船工跳江的瞬间还在高喊：“粮食在底舱！粮食”
黄权一拳捶在城砖上：“开城门！接应！”
“将军不可！”史合死死拉住他，“这是张合的诱敌之计！”
果然，曹军阵中冲出两支骑兵，直扑靠岸的粮船。水战瞬间变成岸上的厮杀。
三个时辰后，只有十三艘粮船冲破封锁靠岸。
押运的校尉满身是血爬上城头，跪地哭道：“将军，只送到八百石。”
黄权扶起他，望向江面漂浮的船骸和尸体，眼中尽是火焰：“八百石，够七日。”
十一月二十日，阆中军营，张飞摔了第三个酒碗。
“筹粮！筹粮！筹他奶奶的粮！”他环眼圆瞪，瞪着跪了一地的粮官，“老子要的是兵！是能去砍张合脑袋的兵！”
参军硬着头皮劝：“将军，一万大军出征，最少也需粮八千石。如今府库仅存三千，若仓促出兵，行至半路便会断粮。”
“那就去抢！”张飞怒吼，“张合能抢百姓，老子就不能抢他的粮道？”
“将军三思！”将军雷铜躬身，“我军多为蜀地人，若行劫掠之事，军心必散！”
张飞喘着粗气在帐中踱步，铁甲摩擦声刺耳。
忽然他停下，盯着地图上的米仓道：“张合的粮从哪里来？”
“从汉中经米仓道。”
“米仓道。”张飞咧嘴笑了，笑容狰狞，“老子不去宕渠，老子去断他的粮道！”
十一月二十二日，宕渠城下，
张合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张”字大旗，眉头微皱。
探马回报：“确是张飞主力，约五千人，行军缓慢，辎重颇多。”
“缓慢？”张合冷笑，“张翼德何时学会稳扎稳打了？”
副将建议：“将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出营击之。”
“不。”张合摇头，“刘备在江州有兵一万，若我与张飞缠斗，黄权出城夹击，则危矣。传令：深沟高垒，以逸待劳。”
他看向群山，心中隐隐不安。
张飞这头猛虎，不该如此温顺。
十二月初，鹰嘴崖小道，张飞趴在山岩后，另外五千精兵潜伏在两侧山林，鸦雀无声。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八天。
“将军，探马来报，张合粮队明日午时过此。”雷铜的声音压得极低。
张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都记住了，只劫粮，不杀人。把运粮的民夫全放了，让他们去告诉张合，他抢巴蜀百姓一斗粮，老子就抢他十斗！”
十二月三日，宕渠曹营，当第三批粮队被劫的消息传来时，张合终于变了脸色。
“鹰嘴崖，张飞何时绕到我背后的？”
“将军，营中存粮仅够十日。若粮道断绝。”
张合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向那条他忽略了的小道。他明白了，张飞在城下那五千人，全是疑兵！
“传令！前军变后军，撤往蒙头。”
在撤退时，才走了一个时辰，杀声震天。
张飞从山顶冲下时，丈八蛇矛如银龙破空。他的五千精兵从两侧山林杀出，瞬间将张合的撤退队伍截成三段，然后疑兵五千从另一边冲了过来。
狭窄的山道上，曹军首尾不能相顾。张合的亲卫拼死护住，很多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张翼德！”张合挺枪迎战。
矛枪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在尺宽的山道上厮杀三十回合，张飞突然暴喝一声，蛇矛挑飞张合的头盔。
亲兵扑上来以命相护：“将军快走！”
张合最后看了一眼溃散的军队，咬牙弃马，带着十余亲卫攀上小山路逃跑。
张飞追至山头，啐出一口唾沫：“算你命大！”
十二月十五日，南郑，张合跪在夏侯渊帐前，甲胄破碎。
“末将，败了。一万精兵，归者不足两千。”
夏侯渊沉默良久，竟扶起他：“丞相新令：张合迁荡寇将军，整军再战。”
张合愕然抬头。
“儁乂，你可知丞相为何不罚反赏？”夏侯渊指向群山，“因为丞相明白，巴蜀之地，非中原战法可图。”
他展开地图，手指米仓道：“张飞能用五千兵断你粮道，黄权能七千人守城月余。这巴山蜀水，处处是他们的主场。”
张合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将军的意思是？”
“整军，练兵，学山战。”夏侯渊一字一句，“来年开春，我们再战。但下次”
他看向南方，那里，张飞正在宕渠犒军，黄权在宣汉安民，刘备的大旗已插上蒙头城头。
“我们要让巴人自己，为我们打开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