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十二月，汉中北郊。
曹操勒马立在官道旁的山岗上，身后是蜿蜒北行的五万大军。
庞德骑着一匹缴获的骏马，跟在曹操的仪仗之后。
他身上崭新的“立义将军”甲胄在，与周围曹军将领的制式铁甲格格不入。
几个许褚的亲卫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距离。
“令明。”曹操忽然回头，“可知我为何带你回邺城？”
庞德躬身：“末将愚钝。”
曹操望向北方：“汉中需要守将，邺城需要尖刀。夏侯妙才是守山之虎，而你”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是我将来要放出去撕开防线的豹。”
贾诩在旁低声道：“丞相，如此行军，恐需一两月方能抵邺。”
“两月便两月。”曹操轻松的道，“传令：分出三千兵沿途先行，搭建临时营寨。大军每日辰时出发，申时扎营，不得夜行。”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裹着厚袄的士卒：“告诉各营，肉食加倍。”
扎营时，庞德在自己的营帐外见到了许褚。
这位虎痴将军拎着一坛酒，瓮声瓮气道：“丞相赐的。”
两人对坐饮酒。帐外风雪呼啸。
“许将军。”庞德忽然问，“丞相待降将，都如此吗？”
许褚灌下一大口酒：“那得看是什么降将。张鲁那种，给个虚名养起来；你这种”他抬眼，“是要用的。”
庞德握紧了酒碗。
碗中是邺城酿的酒。
他想起渭水畔马超军中喝的羌人奶酒，想起汉中山寨里张鲁赐的米酒。
“丞相。”他忽然起身出帐，跪在曹操大帐外，“末将有一请。”
帐帘掀起，曹操披着狐裘走出来。
“说。”
“若他日战场相遇马超。”庞德的声音在风中颤抖，“请允末将避战。”
长久的沉默。
“准了。”曹操转身入帐前，丢下一句，“但若他挡我的路，我不会手软。”
从这一刻起，庞令明彻底成了曹营的将。
建安二十一年一月，成都州牧府。
刘备踏入堂中。
法正、诸葛亮、庞统、简雍等人齐齐起身施礼。
每人案前都摊开着卷轴，地图、户籍簿、钱粮册，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的战阵。
“主公请看。”法正将一张新绘的巴郡全图铺在正中长案上，墨迹尚未全干。
他的手指从长江畔的江州一路向北，划过六百里的山水，停在米仓道南口的宕渠，“去岁张合南下，我军反应迟缓，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政区过广之弊。”
简雍接口：“江州政令至宕渠，快马需五日，船行上游更慢，若遇雨雪则更久。张飞将军在阆中筹粮；黄权在宣汉求援，送的是江州的急报，皆因郡治偏南，鞭长莫及。”
刘备没有立即说话，他俯身细看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宕渠、蒙头、荡石、宣汉，每一处都染过血。
“孝直以为当如何？”他问。
法正与诸葛亮对视一眼。诸葛亮起身走到前：“亮与孝直、士元商议数日，以为当分巴郡为二。”
他的手在阆中位置重重一点：“立巴西郡，治阆中，辖宕渠、汉昌、宣汉等北境七县，专御汉中。”手指南移，“巴东郡，仍治江州，辖长江沿线诸县。另”手指又向西南，“分江州以南、枳县周边立固陵郡，治枳县，镇抚南境蛮夷。”
庞统补充：“如此，三郡辖县各不过十，政令三日可达，兵员旬日可集。同时”他想了一下，“可借分郡之机，清查田亩，整顿赋税，将张合焚掠的损失，从根子上补回来。”
刘备直起身，他望向诸葛亮：“孔明，粮草之事如何？”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连夜核算的账目：“主公，益州去年秋收，共得粮三百万石。然要支撑北伐，需常备军粮一百万石，另备转运损耗五十万石。”
他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让简雍都看得眼晕：“亮已拟定《平蛮筹粮策》：一，南中四郡减赋三成，换其全力输粮；二，于成都平原新开官田万亩，募流民耕种；三，整顿盐铁专营，所得尽购江东稻米。”
“一百万石”刘备喃喃重复这个数字。他在江州码头时，看见那些从宣汉逃难来的百姓，捧着破碗分食稀粥的样子。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将他拉回，“这粮不仅要筹，更要储、要运。亮建议：在巴西郡设三大粮仓，在米仓道沿途设十处转运站。如此，前线需粮时，可从巴西直运，不必再经江州周转。”
法正抚掌：“此策大善！若有此布置，张飞将军何至于在阆中等粮月余？”
议事持续到午后。
众人散去时，诸葛亮故意走在最后。
在廊下，他低声对刘备说：“主公，分郡、筹粮皆已定。但有一事，亮思之再三，仍需禀报。”
“孔明但说无妨。”
“夏侯渊在汉中练军，朱灵联络巴山蛮部。”诸葛亮指向北方，“来年再战，恐非张合那般好对付了。”
刘备望向北方天际。
“他知道练山地军，难道我们就不知道练？”刘备忽然笑了“传令张飞、黄权：在巴西，也给我练一支专打山地战的兵。夏侯渊要学巴人猎户，我们也能学。”
建安二十一年四月，许都皇宫。
汉献帝刘协坐在御座上，手指攥着龙纹扶手，指甲陷进漆木里。
殿门无声滑开，华歆捧着诏书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戟武士。
“陛下。”华歆的声音异常得可怕，“魏公曹操，扫平群凶，安定社稷，功盖寰宇。臣等以为，当进爵魏王。”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高祖有约，非刘氏不王。”
“陛下。”华歆打断他，将诏书放在御案上，“这是满朝公卿的联名奏表。”
笔被递到手中时，刘协的手抖得厉害。
墨滴在绢上，晕开一团污迹。他想起建曹操迎他入许都时说的“臣当效周公辅成王”。
诏书抵达邺城时，曹操正在台上观星。
他接过那道册封魏王的诏书，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
“大王万岁！”台下文武齐呼，声震宇内。
贾诩上前，展开另一卷文书：“按礼制，魏王邑三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可服天子旒冕、车服、旌旗，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出入称警跸，宗庙祭祀如汉制。”
刘烨补充：“王子皆封列侯，王都定于邺城。”
曹操听着，目光却望向南方。那里有刘备的益州，孙权的江东，还有天下尚未臣服的土地。
“文和。”他忽然问，“你说刘备此刻在做什么？”
贾诩沉吟：“或在整顿内政，或在操练兵马。”
“那他该知道了。”曹操转身，“知道这天下，已到了该定鼎的时候。”
当天，邺城彻欢庆。
而在魏王府深处，曹操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天下舆图。
七月，邺城驿馆，南匈奴单于呼厨泉举起铜爵，醉眼朦胧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魏王，万寿！”
呼厨泉带来的匈奴贵族大多醉倒，只有曹操和他的谋士们还清醒着。
“单于此次来朝，带了多少部众？”曹操忽然问。
呼厨泉比划着：“左部一万骑，右部两万骑，还有王庭卫队五千，都在邺城三十里外扎营。”
贾诩与程昱对视一眼。这个数字，比他们探知的多了近一倍。
“单于忠心可嘉。”曹操举杯，“不如就在邺城多住些时日？也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
呼厨泉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想推辞，却看见殿外甲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三日后，南匈奴被分为五部：左部、右部、前部、后部、中部。
每部设汉人司马监军，驻地分散在并州各处。
呼厨泉被“礼遇”在邺城，有豪宅美婢，唯独没有自由。
“大王此策，可保北疆十年安宁。”刘烨赞叹。
曹操却摇头：“十年不够。本王要的，是永绝后患。”
八月，魏王府。
曹操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张辽、于禁、张合等心腹将领均获升迁。
升迁的将领们陆续离开邺城，奔赴各自的战场。
建安二十一年八月，成都州牧府。
刘备看着那卷密报上的字，“曹已王，汉室名存实亡”。九个字，像九根针扎在刘备眼里。
堂下鸦雀无声。
文臣列左：法正、诸葛亮、庞统、简雍、孙乾、糜竺；武将列右：张飞、马超、赵云、黄忠、黄权。
所有人都盯着刘备手中那卷薄绢。
“诸位都知道了吧。”刘备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曹贼，已晋魏王。”
他将绢帛缓缓卷起，“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服天子旒冕，郊祀天地，下一步是什么？诸位都清楚。”
张飞第一个炸起来，环眼圆睁：“大哥！还等什么？发兵！打许都！把那篡位逆贼”
“翼德！”诸葛亮声音不大却让张飞硬生生刹住话头，“坐下。”
法正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益州地图前，“主公，曹操称王，必全力西进。汉中若失，益州门户洞开。”
“孝直的意思是？”刘备目光一凛。
“曹操必攻汉中。”庞统接口，这位凤雏先生难得神色严峻，“张鲁降后，夏侯渊在汉中练兵已近一年。去岁张合南侵虽败，不过是试探。今年若来，必是雷霆之势。”
黄权从武将列中走出，他是刚从巴西赶回的，甲胄未卸“末将驻守巴西年余，亲眼所见，夏侯渊在米仓道北口筑城三座，每日操练山地军。同时他遣朱灵联络巴山蛮部，许以盐铁，收买人心。”
堂中气氛更沉，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曹操不仅要取汉中，还要以汉中为跳板，吞并益州。
“孔明。”刘备看向诸葛亮，“粮草如何？”
诸葛亮展开手中竹简：“若要支撑五万大军远征汉中，需备粮八十万石，另备转运损耗二十万石，总计百万石。”
“百万石。”简雍倒吸凉气，“这几乎是益州三分之一的收成！”
“不止。”糜竺补充，“还需备冬衣、兵器、药材、抚恤，按最紧估算，需钱三千万。”
堂中响起吸气声。三千万钱，这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诸侯。
刘备却笑了“所以诸位以为，曹操为何急着称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因为他知道，再拖下去，等我们攒够钱粮，等益州民心归附，等他北方那些隐患爆发，他就没机会了。”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他必须快，必须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先下手为强。”
“那我们”马超开口，他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他的父亲马腾、两个弟弟，都死在曹操手上。
“我们也不能慢。”刘备斩钉截铁，“今年秋收后，立即筹粮。法正、孔明总领，简雍、孙乾协理。我要在明年开春前，看到八十万石军粮入库。”
他看向武将列：“翼德、孟起、子龙、汉升、公衡。”
五人齐齐出列：“末将在！”
“即刻整军。翼德领一万驻阆中，孟起领八千驻葭萌，子龙领五千驻白水，汉升领五千驻涪城，公衡还镇巴西。”刘备一字一句，“记住：不是守，是备战。每日操练，熟悉汉中地形，研究夏侯渊战法。”
“诺！”
议事持续到午后。当众人散去时，诸葛亮故意留到最后。
“主公。”他低声道，“有件事，亮思之再三。”
“孔明但说无妨。”
“霍达在武陵，已囤军粮十二万石。”诸葛亮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来信说，若有必要，可再筹二十万石，走沅江、长江水路，秘密运抵江州。”
刘备眼睛一亮：“文和竟有如此远见？”
“他说”诸葛亮顿了顿，“曹贼称王之日，便是天下崩裂之时。提前备粮，有备无患。”
刘备望向东方，良久，他轻声道：“告诉文和，武陵的粮，先不动。那是最后的底牌。”
“诺。”
诸葛亮退下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
“曹孟德。”他喃喃道，“你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奉衣带诏讨逆贼。你称王，我便是大汉最后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