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九月，武陵城码头
沅江，三座新建的码头如同巨兽伸展入水的爪牙。
霍达站在最大的那座“镇沅码头”上，看着满载货物的船只有序靠岸、卸货、装货。
码头工人在监工的指挥下喊着号子，挥洒汗水。
“将军，今年秋粮入库完毕。”仓曹掾捧着账册快步走来，“益阳运来二十万石，官市收购八万石，加上原有存粮，总计四十八万石。新仓尚有余量三十二万石。”
霍达接过账册，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年前，他对糜芳、潘濬等人夸下海口时，武陵府库的存粮不过五万石，存钱不足百万。
“市舶司税收如何？”
“上月单月已破三十万钱。”金曹掾的眼睛亮得惊人，“按此推算，年入当在三百万以上。而且”
“而且什么？”
“长沙、零陵的商船越来越多。尤其是粮食，他们宁可在我们这儿交一笔税，也不愿被荆南各郡层层盘剥。”
霍达望向江面。
那里有十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正在卸粮，麻袋上烙着“长沙”、“桂阳”的字样，这些本该运往江东或公安的粮食，现在都流向了武陵。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取消了所有农产杂税，只在官市收一笔交易税；因为他用那笔巨额集资，把码头建得宽敞坚固，把道路修得平整通达；更因为，他允许“走私”。
“益阳那边有什么动静？”霍达问。
“陈奉都尉照您的吩咐，对走私粮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亲卫压低声音，
武陵官市。
新落成的官市占了城东整整两条街。青石板铺地，砖木结构的铺面整齐划一，每间铺子门前都挂着统一制式的木牌：绸布行、铁器行、药材行、粮行。
最热闹的是市舶司衙门前。
二十个税吏坐在长案后，按货值快速核算税款，商人交钱、领票、出货，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旁边还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各类货物的税率，清清楚楚。
一个长沙来的粮商正在和税吏争执：“我这船米在长沙已交过市税，为何还要再交？”
税吏不慌不忙，指着木牌：“客官请看，武陵税法：凡入官市交易者，按货值百抽五。您若不愿交，可将粮船驶往别处，不过客官，从武陵到江陵，中间还有三处税卡呢。”
粮商算了算账，咬牙掏钱。
他身后排队的商贾窃窃私语：
“算下来还是这儿划算。”
“关键是快啊！在别处，光打点税吏就得小半天。”
“听说武陵霍将军立了规矩，税吏索贿，斩；商人行贿，逐。也不知真假”
“怎不真？上月有个税吏多收了五十钱，现在还在城门口枷着呢！”
霍达换了便服在人群中走过，听着这些议论。
他看见几个零陵来的药材商正在和本地蛮族交易，那些山民用背篓背着灵芝、天麻、兽皮，换走盐、铁锅、布匹。双方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旁边还有官市安排的“通译”帮忙。
这才该是武陵的样子。
霍达想，沅江该是商路，不该是天堑；大山该是宝库，不该是牢笼。
九月十五 武陵郡守府
议事堂中，霍达将那卷绘有中方县铁矿位置的地图缓缓展开。
“诸位。”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文武，“去年承诺诸位的矿，今年该开了。”
部将们精神一振。王猛最先开口：“将军，采矿需大量人力。是征发徭役，还是？”
“雇工。”霍达斩钉截铁，“按日付钱，管吃管住。优先招募逃归无业的流民。”
主簿孙佑犹豫：“将军，那可得不少钱。而且开矿之后，炼铁、运输、贩卖，样样都要钱。我们那两百四十万钱，恐怕”
“恐怕不够？”霍达笑了，“所以今年不分红。”
堂中瞬间寂静。
霍达走到堂前，声音清晰：“我已致信各股东：武陵基础建设已毕，矿脉探明，船厂将建。然欲得巨利，需再投本钱。今年盈利，尽数投入扩大生产。待来年矿石出山、铁器上市，再奉还利润。”
郡丞周昉倒吸凉气：“将军，那些可都是，荆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若闹起来”
“他们不会闹。”霍达转身看向北方，“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矿一旦开成，他们投的每一文钱，将来都会变成十文、百文。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我给他们算过账：若现在强行分红，每人不过得利数万；若再投一年，明年此时，他们每人能分到数十万。你说，他们是想要眼前的蝇头小利，还是将来的金山银山？”
无人应声，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
那是被巨大利益点燃的光。
九月二十，中方县江口。
霍达站在沅江支流与主流交汇处，脚下是赭红色的土壤。
几个老矿工正在用洛阳铲打探洞，带出来的土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将军，是富矿！”一个满脸煤灰的矿工颤抖着捧起一块矿石，“含铁量极高！而且，而且伴生铜矿！”
霍达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知道，自己握着是武陵的未来，也是将来刘备争夺天下的底气。
“王猛。”
“末将在！”
“你先亲自监工。在此处建码头、建船厂、建炼铁坊。”霍达的目光扫过这片荒滩，“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炉铁水；六个月，我要看到第一艘武陵造的船下水。”
“诺！”
建安二十一年十月，长沙太守府后门。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太守府后巷响起车轮碾压青石的细碎声响。
管家老吴提着灯笼，照亮五辆蒙着油布的大车。
“轻点，都轻点！”老吴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转。
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
最上面那箱盖子半开，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五铢钱的铜色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这个月的‘土特产’。”商队头领张老三搓着手笑，“按惯例，三成归太守，一成归您老辛苦。”
老吴伸手抓起一把钱，在手里掂了掂，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满意地点头，却又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巴丘那边？”
“吴管家放心。”张老三凑得更近，“咱们走的是沅江水路，从益阳进武陵。巴丘的兵在陆路，管不到江上。再说了”他挤挤眼，“武陵那位霍将军，收税明码标价，比江东各郡和荆州各郡那层层剥皮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