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车悄无声息驶入后院的仓房。
与此同时,太守书房里,长沙太守王靖正对着账册发呆。
他是孙权任命的官,原本该对江东尽忠。
可自从去年湘水划界,长沙被一刀切成东西两半后,一切都变了。
西长沙的豪族纷纷往武陵跑,带走了商路,带走了税源。
“父亲。”长子王综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这个月的‘分红’到了,比上月又多了一成!”
王靖看着儿子。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三个月前还在抱怨“武陵抢了我们生意”,如今却成了走私生意最积极的参与者。
“综儿,这是饮鸩止渴啊。”王靖长叹。
“父亲何必忧心?”王综不以为然,“主公在合肥新败,正需休养生息,哪顾得上长沙这点小事?再说了,咱们又没通敌,不过是,做点生意罢了。”
他说着翻开一本新账册:“您看,武陵霍将军那边说了,若我们能稳定供应生铁、皮革,明年可以给我们‘股东’的身份,参与沅江船厂的生意。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王靖的手指在“船厂”二字上摩挲。
王靖合上账册,对儿子说:“告诉张老三,下个月,再多运三车‘土特产’。”
十一月,武陵城北军营。
霍达站在新设的“官仓”与“军仓”分界处。两排仓库外观一模一样,青砖灰瓦,门前都有士兵把守。唯一的区别是,军仓的守卫,全都是从公安带来的老卒。
“将军,今年秋粮已分储完毕。”王猛捧着账册,“官仓存粮四十八万石,军仓存粮十二万石。按您的吩咐,军仓粮食单独记账,不入郡府簿册。”
霍达翻开军仓账册。
上面只简单记着入库时间、数量,没有来源,没有经手人,甚至没有使用他惯用的算筹密文,就是最朴素的流水账。
“做得好。”他合上册子,“这十二万石,一粒也不许动。明年秋收,再存十二万。”
王猛犹豫:“将军,是不是太多了?按我军现有兵力,这些粮够吃。”
“不多。”霍达望向北方,“将来会有大用。”
他没有说是什么用。
但王猛跟随他多年,从这简短的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气息。
霍达在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糜芳,说的是“船厂股份再分配,望府君多邀江东友人共襄盛举”。这是明饵,钓的是更多像王靖这样的人。
另一封,他用特制的细毫,在素绢上写下密文。
那是只有关平能看懂的暗语。
十一月十五,江陵,关平府邸。
关平展开素绢:
“坦之如晤:武陵今岁储军粮十二万石,明岁续储。官粮、军粮分储,账目分离。荆州诸仓,宜早作此备。湘水之盟,纸耳。江东窥伺,箭在弦上。他日烽起,粮草为先。兄宜秘之,勿使第三人知。文和手书。”
信很短,关平却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头就沉一分。
关平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的湘水。这条河去年划定了孙刘边界,可真正阻隔刀兵的,从来不是一纸盟约。
他唤来亲信:“传令:江陵诸仓,即日起分设军储仓。账目单列,由你亲自掌管。若有泄密”
他没有说下去,但亲信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十二月,沅江船厂。
第一艘武陵自造的货船下水了。
虽然只是载重五十石的小船,但当它滑入沅江时,码头上还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霍达站在船头,看着两岸聚集的百姓。
他们中有汉人,有蛮族,有从长沙、零陵甚至桂阳来的商人。
此刻,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面“武陵造”的旗帜在江风中展开。
“将军!”船厂主事激动得声音发颤,“按这个速度,明年咱们能造几十艘!后年”
“后年再说,我们可能要造战船。”霍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主事浑身一凛。
战船。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主事太清楚了。
它意味着武陵不再满足于通商,它意味着沅江上将不再只有货船往来,它意味着有人要亮出獠牙。
霍达没有解释。
他跳下船,走向码头旁新设的炼铁坊。
那里炉火正红,第一炉武陵自产的铁水即将出炉。
赤红的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流入模具,腾起冲天的蒸汽和火星。
建安二十一年十月,合肥。
曹操在当年张辽八百破营的位置,手指抚过垛口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道痕斜劈入砖,深达三寸,可见当年厮杀之烈。
“张文远。”曹操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感慨,“八百破十万,古今几人能为?”
贾诩在侧:“张将军之勇,确可铭传后世。”
“勇?”曹操眼中锐光一闪,“不止是勇。你看此地”他手指城外山川地形,“孙权十万大军,从何处来?在何处扎营?张辽选在黎明突袭,正是吴军最松懈时;直取中军,正是擒贼擒王。这是大智大勇。”
他顿了顿,对许褚道:“传令:增张辽兵五千,多留诸军,徙屯居巢。告诉文远,合肥交给他,我放心。”
命令传下时,张辽正在校场操练新兵。接到诏令,向北深深一拜。
他知道,这是将江东门户,托付于他一人之手。
建安二十一年十一月一日,鄱阳深山。
费栈接过那枚刻着“讨逆将军”的铜印时,手在微微发抖。
印是昨天送到的,随印而来的还有一句话:“曹公有令,起事者封侯,献孙权首者封万户。”
送印的是个山越猎户打扮的中年人,但费栈认得那双眼睛,那是中原人特有的、见过大世面的眼神。
“曹公,真能助我?”费栈咽了口唾沫。
“合肥十万大军已动,孙权自顾不暇。”来人声音平静,“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当天,费栈召集了十七寨头人。
铜印在篝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曹操许诺的盐铁、布匹、官职,像毒蛇一样钻进这些山越宗帅的心里。
尤突第一个站出来:“干了!汉人占我们的田,征我们的粮,这口气憋了十年了!”
十一月八日,鄱阳城外。
尤突骑着抢来的战马,身后是乱哄哄的三千山越兵。
他们举着“讨孙复越”的旗帜,其实大多数人连旗上的字都不认识,只知道攻破县城就有粮、有布、有女人。
县城守军不足五百,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就慌了。
城门将将要关闭时,尤突一箭射穿了门卒的喉咙。
“杀!”
混乱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尤突坐在县令的座位上,啃着抢来的鸡腿时,他还不知道,几百里外,贺齐和陆逊的两路大军已经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