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沅江畔蛮寨。
沙摩柯的寨子建在悬崖上，吊桥是唯一的通道。
这位武陵蛮族最有影响力的酋长，看着霍达只带文谦和两个亲卫过桥，眼中十分佩服。
“霍将军好胆色。”沙摩柯的声音像山石摩擦，“就不怕我扣下你，换盐铁？”
霍达解下佩剑放在案上：“若沙酋长是这种人，李明澜也不会引荐。”
沙摩柯大笑，笑声震得竹楼嗡嗡作响。
他拍了拍手，族人抬上三大坛酒：“先喝！喝痛快了再说事！”
酒过三巡，霍达直入主题：“沙酋长，汉人需要矿，蛮族需要粮。与其互相提防，不如合作。”
“怎么合作？”
“我出工匠、工具、技术，帮你们开矿炼铁，所得三七分，你三，我七。但铁矿需优先供应武陵。”霍达顿了顿，“此外，我愿雇五千蛮族勇士，按汉军待遇发饷，助你训练。这些人平时驻武陵，战时可为你的助力。”
沙摩柯眯起眼：“将军这是要吞并我族？”
“不。”霍达摇头，“是互助。沙酋长，你比我清楚，乱世之中，独木难支。汉人内部有曹操、孙权、还有我主公欧相争，蛮族各部就没有纷争？若有一支经我训练、装备精良的蛮军坐镇，谁还敢动你的寨子？”
长久的沉默。沙摩柯忽然问：“将军为何选我？”
“因为李明澜说，沙酋长是聪明人。”霍达直视他的眼睛，“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握刀，什么时候该握手。”
沙摩柯盯着霍达看了足足十息，猛地举碗：“干了这碗，往后就是兄弟！”
十五日后，武陵新兵营，校场上的景象颇为奇特，五千蛮族新兵和三千汉人新兵着统一戎服。
文谦站在将台上，用刚学的蛮语夹杂汉语下令：“举矛，刺！”
“哈！”八千条喉咙同时爆出吼声。
霍达在远处观看。身旁的王猛低声道：“将军，蛮兵勇悍，但散漫难驯；汉兵守纪，少了些许血性。混编训练，怕是不易。”
“一定要混编。”霍达道，“每什十人，六蛮四汉。蛮兵学汉人军纪，汉兵学蛮人悍勇。三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既守纪律、又敢拼命的军队。”
他望向西北山岭方向：“而且，他们将是第一批装备新式兵器的人。”
在离远处二十里，更深的山谷中，两座土高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都是霍达根据后世的土高炉指导工匠建造的。
巴岩抹了把脸上的汗，煤灰混着汗水在皱纹里犁出沟壑。他盯着炉口的焰色，青白为佳，黄红则需加料，这是霍将军教的“观火法”，比他干了三十年的老经验还准。
“乙班接岗！”哨声响起。
一百二十名工匠分三班，每班四十人，十二时辰不停炉。
他们是从武陵各地精选的老师傅，家眷都安置在城里的军区，有兵卒看守，也有粮饷供养。
霍将军说这叫“军匠”，干满五年赐田免赋，干满十年子孙可入官学。
“巴师傅，三号风口堵了！”年轻工匠急报。
巴岩抄起通条就往炉后跑。
三号风口是霍将军设计的“要害”，说能提高炉温。果然，通开堵渣后，炉火由红转青，铁水流动声都清亮了几分。
当第一炉铁水出炉。暗红的熔流顺着陶槽注入模具，腾起的蒸汽里，巴岩看见两个身影站在观察台上，是霍将军和文校尉。
观察台上，霍达接过刚冷凝的铁块，借着火把光看断面：“含碳还是高了，这是生铁。”
文谦不解：“将军，生铁不是更硬？”
“硬而脆。”霍达将铁块递给随行工匠，“按我教的法子，和熟铁叠打。记住温度，要红而不白，锻打要匀。”
他走下土台，来到新建的锻打棚。
三十座锻炉排开，每炉配三名工匠：一人控火，一人主锤，一人辅锤。
“停。”霍达叫住一炉。
主锤的老工匠惶恐跪下。霍达却扶起他，指着铁坯上细微的裂痕：“温度太高了。下次见铁色转橘红，就停火回炉。”
他在每座锻炉前都停留片刻，有时调整风箱节奏，有时纠正持锤姿势。文谦跟在后面，看得发愣，将军怎么对打铁比老兵还熟？
在密室，霍达在羊皮上绘制的长刀已近完成。
刀身长三尺二寸，宽一寸二分，厚三分。单刃，刀尖略弧，刀脊起棱线直至刀镡。护手是简单的椭圆形，刀柄缠麻绳。
他在旁边用小字标注：“百炼钢为芯，熟铁包覆，千锻以上。刃口淬寒泉，刀身油淬。试刀：斩三重重甲不卷刃，为合格。”
另一张图纸画的是枪头：三棱锥形，带血槽，尾管套木杆。标注：“钢制，淬硬刃口，韧枪身。刺两层铁甲必透。”
文谦忍不住问：“将军，这刀形，从未见过。”
“所以要试。”霍达搁笔，“明日第一批五十把刀坯出炉，你挑一百名士兵试刀。记下：哪种握法顺手，哪种劈砍有力，哪种容易脱手。”
他顿了顿：“试刀的木人，披三层牛皮。”
十天后，试刀场，五十把新刀泛着青灰色哑光。刀身没有装饰，没有铭文，只有最简洁的线条和最纯粹的杀气。
一百名士兵列队。文谦亲自挑的人，个个虎背熊腰。
“规矩很简单。”文谦指着场中五十个披牛皮的木人，“全力劈砍，直到刀坏或人累。断刀者赏钱一千，卷刃者赏钱一百。”
士兵们眼睛亮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叫岩虎的年轻猎人。他掂了掂刀，重量趁手，握柄贴合掌形。深吸口气，挥刀——
“嗤！”
三层牛皮应声而裂，木人被斜劈开半边。岩虎愣住了，他没用全力。
“好刀！”文谦霍然。
接下来四十九人，有劈，有砍，有削。五十把刀试完，卷刃三把，崩口两把，四十五把完好。最狠的一个士兵连劈十具木人，刀口只微微发白。
霍达拿起那把连劈十次的刀，手指轻弹刀身，清音悠长。
“合格。”他吐出两个字。
全场欢呼。这是监造的第一炉钢打的刀啊！
当隐炉山谷进入全盛期。
两座高炉日产铁六百斤，锻打棚增至五十座，工匠扩充到两百人。
霍达制定了严格的生产流程：炼铁，炒钢，叠打，成形，淬火，回火，打磨，配柄。每道工序有质检，不良品熔毁重来。
他在账册上记下：某月，产刀八十七把，合格五十三把；枪头一千二百枚，合格九百枚。
进度慢，但质量在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