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六月七日，铜雀台内室。
曹操背对贾诩和刘晔。
“文和、子扬。”曹操声音嘶哑，“荀彧走了，仲德走了。如今敢对我说真话的，只剩你们了。”
贾诩垂首：“臣等惶恐。”
“说。”曹操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世子，该立谁？”
内室陷入死寂。
刘晔先开口：“大王，河北常乱，江东未服，西蜀未定。当此之时，需一稳如泰山之嗣君，方能安内外之心。”
“子扬是说子桓？”
“子桓公子。”刘晔正色道，“自领五官中郎将以来，抚邺城、理屯田、结交士族，行事皆有法度。更兼崔琰、陈群等河北望族倾心拥护。”
“那些士族！”曹操突然冷笑，“他们拥护的不是曹丕，是他们自己的门第！”
贾诩这时也缓缓抬头：“正因如此，才需立子桓公子。”
曹操盯着他。
“荀令君在时，主公‘挟天子以令诸侯’。”贾诩声音平静，“如今大王已晋魏王，下一步是什么？天下人都明白。而要走那一步，非借助士族之力不可，他们掌握经学解释，掌握喉舌，掌握地方人心。”
他顿了顿：“曹植公子才华横溢，深得大王偏爱。然其麾下多狂生文士，少实务干才。若立之，恐与士族决裂，届时内忧外患。”
曹操闭上眼睛。
“杨修呢？”曹操忽然问，“此人太聪明，总能在我之前猜到我的心思。”
刘晔和贾诩对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这不是问询，是决定。
“杨修，当诛。”刘晔低下头，“不仅为世子，而是为了将来，他太聪明了。”
六月九日，杨修府邸。
杨修正在整理他注释的《战国策》。当甲士破门而入时，他没有惊慌，只是小心地将竹卷捆好，交给老仆：“送去给曹植公子，就说，德祖不能再为他释策了。”
刑场设在城中。围观者众，崔琰、陈群站在最前排，面无表情；司马懿隐在人群后，低头仿佛在数地砖缝隙；吴质则陪在曹丕身侧，低声说着什么。
杨修跪在铡刀前，忽然仰天大笑：“我杨德祖一生，猜对了那么多谜题，只猜错了一道，那便是人心！”
他看向观刑台上的曹操，声震四野：“大王！今日杀修，明日还能杀谁？曹子建乎？曹子文乎？还是”
铡刀落下。鲜血喷溅在刑台青石上，顺着沟槽流入漳河。
人群中，曹植晕厥过去。
曹丕扶住弟弟，对吴质低声说：“速送公子回府，请太医。”
他的声音平稳，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六月十五日，世子册封大典。
铜雀台旌旗蔽日。
曹丕着四爪蟒袍，跪在曹操面前，接受世子金印。
崔琰代表河北士族宣读贺表，陈群拟定新制，桓阶执掌礼仪，整个仪式庄重而压抑，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曹操将金印放在曹丕手中时，低声说：“记住今日。”
曹丕抬头，看见父亲眼中复杂的情绪，有警告，还有一丝似乎是遗憾？
“儿臣谨记。”
仪式后，曹操召司马懿至偏殿。这个有“狼顾之相”的人，始终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地砖里。
“仲达。”
“臣在。”
“从今日起，你辅佐世子。”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江淮屯田之事，由你总领。孤要你在三年内，为东线囤够几十万大军一年之粮。”
司马懿伏地：“臣必竭尽全力。”
“抬起头来。”
司马懿缓缓抬头，迎上曹操如鹰隼般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透了，包括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你像一个人。”曹操忽然说。
“大王是指？”
“贾文和。”曹操转身望，“一样的谨慎，一样的隐忍，一样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
他摆摆手：“去吧。好好辅佐世子，也好好看着江淮。”
曹植府邸。
曹植已醉了三日。
案上堆满空酒坛，那卷杨修注释的《战国策》摊开着，上面有新鲜的血迹，是他咬破手指写的批注。
“子建。”妻子崔氏轻声道，“叔父让人传话，说，让您近日莫要出门。”
曹植惨笑：“崔琰？你那个支持子桓的叔父？”
崔氏垂泪不语。
“他们都选了他，河北士族选他，父亲旧部选他，连司马懿那种聪明之辈也去辅佐他。”曹植抓起酒坛猛灌，“那我呢？”
他摇摇晃晃起身，抽出墙上宝剑：“我要去见父亲！我要问问他，当年在邺城说‘吾儿类我’的，是谁！”
剑被夺下。
崔氏跪地抱住他的腿：“夫君！杨修已死，您若再冲动，下一个就是您啊！”
曹植看着妻子泪眼，手中剑哐当落地。
窗外传来欢庆声，是曹丕在宴请河北士族。笑声、祝酒声、颂扬声，透过高墙飘进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七月，江淮屯田营。
司马懿站在新垦的田埂上，看着数万流民在烈日下挖渠。这些人多是赤壁战后南迁的百姓，无田无产，如今成了屯田客。
“司马大人。”屯田都尉禀报，“按您的法子，一夫授田五十亩，官给牛种，收成官六民四。已有三万七千户登记在册。”
“太慢。”司马懿摇头，“三年要囤几十万军粮，至少需十万户。传令：淮北各郡，凡流民归附者，免赋两年；凡携家带口者，授田八十亩。”
“诺！”
都尉退下后，司马懿独坐田头。
他展开曹丕昨夜送来的密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屯田事急，东线事重，望仲达勿负所托。”
他将信纸凑近火折，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江淮的烈日晒得土地龟裂。
远处，流民们喊着号子，将漳河的水引入新渠。这条渠将来会灌溉万亩良田，产出供养东线大军的粮食。
而这一切，都将记在世子曹丕的功绩簿上。
司马懿眯起眼，望向北方邺城方向。
那里，一场权力的交接已经开始。
曹丕在笼络士族，曹植在借酒消愁，曹操在安排后事。
而他，司马仲达，要在江淮的烈日下，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打下第一根桩基。
乱世如棋。有些人天生是车马炮，横冲直撞；有些人则是卒，只能一步一步向前。
但卒过河了呢？